XRD峰宽变大:是缺陷、应变,还是晶粒变小?

说明:本文华算科技主要介绍XRD峰宽的测量对象,晶粒尺寸、微观应变与缺陷各自的展宽规律,以及在同一张谱图上区分三类展宽来源的可行做法。

XRD峰宽测的是什么?

 

同一种材料测两次XRD,物相没变、峰位几乎没动,衍射峰却从细窄的尖峰变成低矮的宽包,这是粉末衍射里常见的现象。

峰的宽窄通常用半高宽(FWHM)或积分宽度β计量,单位是°2θ;实测宽度由样品线形与仪器线形卷积而成,其中样品贡献的那一份宽度,真实记录着晶体内部的结构状态。晶粒变小、应变增大和缺陷积累,都会通过这一份样品宽度写进谱图。

XRD峰宽变大:是缺陷、应变,还是晶粒变小?

XRD语境下的“晶粒”具体指相干衍射畴,即X射线在其中能保持相位关系、能够相干叠加的连续晶格区域。

大角晶界、小角亚晶界和孪晶界都会中断这种相位关系,把一颗SEM里轮廓完整的颗粒分割成若干更小的畴,衍射测出的畴尺寸通常小于电镜看到的颗粒尺寸。峰宽对应的是畴,而颗粒可以由多个畴拼合而成。

XRD峰宽变大:是缺陷、应变,还是晶粒变小?
图1. Ti-13Ta-6Sn合金粉末从2 h到100 h球磨过程中的XRD谱线,衍射峰随球磨时间持续变宽。DOI:10.3390/met11111841

畴描述的是晶格的几何延续,另一个候选对象“应变”描述的则是晶面间距d偏离无应力值的程度,它在谱图上会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痕迹:整块样品被均匀拉伸或压缩时,所有晶粒的d一致改变,导致峰位整体平移而峰形几乎不变

当d在晶粒之间或晶粒内部围绕平均值波动时,各个局部区域按各自的间距衍射,峰位大体不动,波动幅度Δd/d会直接转化为峰的宽度。后一种情况被称为微观应变,它来源于晶体内部不均匀的位移场。

XRD峰宽变大:是缺陷、应变,还是晶粒变小?
图2. Ge/Si界面60°位错刃分量周围的应变场分布,左为实验测得,右为Peierls-Nabarro模型计算。DOI:10.3390/cryst8050212

不均匀位移场的主要制造者正是缺陷。位错的应变场随距离按1/r衰减,作用范围延伸几十纳米,是微观应变的头号载体;层错和孪晶改变密堆面的堆垛次序,让部分晶面的相位关系发生错动;空位、间隙原子等点缺陷只扰动一两个晶胞,主要压低峰强度、抬高漫散射背景,对峰宽的影响十分有限。

能大幅加宽衍射峰的是线缺陷与面缺陷;孤立的点缺陷改写的是峰强度与背景,几乎不会加宽衍射峰。

衍射峰变宽的具体规律是什么?

三类来源虽然都会导致衍射峰变宽,但它们随衍射角变化的规律互不相同:尺寸展宽按1/cosθ缓慢增加微观应变展宽按tanθ向高角区急剧放大,位错与层错的贡献还会随晶面指数起伏。同一张谱图里的多条衍射峰,携带着足以区分这三类来源的关键信息。

晶粒细化引起的尺寸展宽

尺寸项的定量形式是Scherrer公式:βD=Kλ/(D·cosθ),其中K取0.9左右,λ是入射波长,D是相干衍射畴尺寸。

畴变小后,参与相干叠加的晶面层数减少,倒空间里的强度分布随之展宽;1/cosθ在整个测试角区内变化平缓,同一样品的全部衍射峰会呈现接近同步变宽的趋势。

以铜靶条件为例,20 nm的畴在2θ≈40°附近贡献约0.4°的宽度,尺寸增加到100 nm时,这份宽度降到约0.08°,已经与仪器线宽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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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未掺杂CeO2与Zn掺杂CeO2纳米晶的XRD谱线,晶畴尺寸分别约24 nm与19 nm。DOI:10.1038/s41598-017-11074-7

24 nm与19 nm两批CeO2纳米晶的对比,直接演示了这条反比规律。Zn掺杂样品的晶畴比未掺杂样品小约5 nm,两组峰宽的差别可辨认但并未悬殊;掺杂后峰宽增大,常见原因是生长受抑制带来的晶畴细化,而未必是掺杂原子本身。

βD与D成反比,畴从10 nm缩到5 nm宽度会翻倍,从100 nm缩到50 nm却只从0.08°升到0.17°;尺寸项的灵敏区间主要集中在20 nm以下的小尺寸端。

微观应变引起的展宽

应变项的定量形式是βε=4ε·tanθ,其中ε代表Δd/d分布的特征宽度。对布拉格方程求微分就能看出,同样的Δd/d在高角区换算出的Δ(2θ)更大,tanθ的放大作用会集中体现在高角峰上:当ε=0.4%时,2θ=40°处的应变展宽约0.33°,到2θ=80°时增加到约0.77°。

低角峰基本保持尖锐、高角峰迅速变宽,是应变主导样品的典型面貌;把同族的(111)与(222)反射放到一个坐标下比较,两级衍射的宽度差便能把tanθ规律与1/cosθ规律区分开。

同为应变,均匀份量与波动份量必须分开对待。宏观残余应力让平均d整体改变,谱图上只出现峰位平移;只有围绕平均值的波动部分才参与展宽。多晶样品里两者常常同时出现:晶粒取向不同,受力后各自的d变化不一致,这种晶粒间的差异也会计入Δd/d。

XRD峰宽变大:是缺陷、应变,还是晶粒变小?

成分不均匀走的是同一条途径;掺杂梯度、脱嵌中间态都会让同一晶面在不同区域取不同间距,谱图上的表现与应力型微观应变几乎难以分辨。

缺陷带来的各向异性展宽

微观应变的主要微观载体是位错。单根位错的应变场沿1/r延伸,位错密度升高时,晶体内叠加出大幅波动的位移场,ε随之增大。滑移面和柏氏矢量有确定的空间取向,位错对不同hkl峰的加宽幅度互不相等;用对比因子Chkl修正后,各晶面的宽度才可能归到同一条直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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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FCC晶体中本征层错、非本征层错、孪晶与刃型、螺型位错对前六条衍射峰全宽、峰位移动和峰形不对称度的影响。DOI:10.3390/cryst8050212

层错则通过改变堆垛次序影响谱线:FCC晶体中,本征与非本征层错会让(111)、(200)等反射获得方向相反、幅度不等的峰位移动,同时附加展宽和峰形不对称;相比之下,孪晶的附加宽度在几类缺陷里最小。

点缺陷的位移场局限在近邻晶胞内,对峰宽几乎没有影响,损失的强度会转移成弥散背景;拿到一张峰变宽而背景干净的谱图,大体可以把点缺陷从候选名单里划掉。

单峰分析受哪些限制?

排除点缺陷后,剩下的尺寸、应变与位错仍然共享同一条峰,而且峰里还叠加了一份仪器宽度。狭缝宽度、轴向发散、样品偏移和Kα1/Kα2双线都会往峰里添宽度,实验室衍射仪的仪器线宽多在0.05°-0.1°量级,同步辐射粉末线站可以低一个数量级。

样品本身的展宽接近这一量级时,晶体信息很容易被仪器“淹没”。

仪器份额的扣除依靠标样与线形假设。LaB6、Si这类几乎无展宽的标样,能给出仪器线形随2θ变化的完整曲线;洛伦兹成分直接相减,高斯成分按平方相减,混合线形则用Voigt函数反卷积处理。

线形假设选错,被多扣或少扣的宽度就会折算成虚假的尺寸或应变;因此扣除步骤排在一切换算之前,且标样测量与样品测量共用同一套光路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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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同步辐射粉末衍射线站用LaB6标样测定的仪器线形,含单峰拟合以及FWHM、积分宽度与洛伦兹分数随2θ的变化。DOI:10.1038/srep20712

扣完仪器后,剩下的样品宽度仍然面临“一个方程配两个未知数”的困境。

2θ=40°处一条0.30°的样品峰,全部归给尺寸对应约28 nm的畴,全部归给应变对应约0.36%的微观应变,两种解释给出完全相同的FWHM;峰形能提供部分提示——尺寸展宽偏洛伦兹线型、应变展宽偏高斯线型——峰形参数又受拟合模型选择的影响。

这也划定了单峰分析的适用范围:固定同一台仪器、同一物相、同一条反射时,批次之间的宽度变化仍能可靠反映微观结构演变的方向;把宽度换算成D、ε的具体数值,或在三类来源之间明确责任,就必须引入更多衍射峰

多条峰按衍射角和晶面指数排开后,携带的正是三条展宽规律各自的差异信息。

如何分离尺寸、应变和缺陷?

多条衍射峰携带的差异信息可以整理成一张坐标图:把每条峰的βcosθ对4sinθ作图,尺寸项不随sinθ变化,整体计入截距应变项随sinθ线性上升,成为斜率。这一构造把单峰无解的方程扩充成可拟合的直线,就是Williamson-Hall(W-H)图。

Williamson-Hall图的截距与斜率

在βcosθ=Kλ/D+4ε·sinθ的直线拟合里,截距Kλ/D用于换算晶畴尺寸,斜率直接给出微观应变ε。

三种典型形态各有对应:截距高、斜率平对应细晶畴、低应变样品;截距低、斜率陡对应粗晶畴、高应变样品;数据点围绕直线大幅起伏时,展宽在晶面之间分配不均,位错各向异性或层错选择性正在起作用。

遇到这种情况,需改用对比因子加权的修正W-H图,或按晶面族分组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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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牛、猪、鸡骨来源羟基磷灰石的βcosθ-4sinθ直线拟合与各自的截距、斜率参数。DOI:10.3390/nano10091627

骨源羟基磷灰石的三组拟合里,有两组的决定系数接近零甚至为负,数据点几乎排不成直线——这是W-H图的常见形态,它提示应变项极其微弱或各向异性强烈;即便如此,截距仍能给出尺寸的量级。

覆盖更全面的做法是全谱建模:Rietveld精修和WPPM方法把尺寸分布、位错密度、层错概率写成峰形参数,对整张谱图整体拟合,D与ε的相关性由全部衍射峰一起约束。

2. 用退火序列与电镜对照验证归属

除了纯数学的剥离,还可以借助样品物理状态的演变来辅助归属:对同一份粉末做退火序列。塑性变形和球磨制备的粉末里,位错在较低温度就开始湮灭与重排,微观应变提前下降;晶畴长大依赖晶界迁移,集中出现在更高温度区间。谱线宽度随退火温度呈现“两段式”下降时,应变份额和尺寸份额就按温度自然分开了。

温度序列之外,显微对照也能提供独立的核对途径。HRTEM中晶格条纹保持连续的区域长度对应相干畴,可以直接与Scherrer或W-H法算出的D对标;衍衬像和EBSD的局部取向差图分别统计位错组态与应变梯度,对应修正W-H算出的位错密度与ε。

XRD计算的是体积加权平均值,对小尺寸畴极其敏感;电镜统计视野有限,往往偏向清晰可见的大晶粒。两者出现两三倍的系统差异时,多数情况出自这两种统计权重的差异,而非计算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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