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 XRD 峰向低角移动,有人判“拉伸”;另一篇论文的薄膜同样被称作“拉伸应变”,其 002 峰却向高角移动。两种说法并不必然矛盾:前者说的是被测晶面的间距,后者可能说的是与衬底平行方向的晶格。
读图时只盯着峰往左还是往右,容易把测量方向、应变参照和样品状态混成一个问题。同步辐射 XRD 的优势是能在加载、变温或反应过程中追踪很小的峰位变化,也能用二维探测器和倒易空间图把不同方向分开;判断符号仍要从晶面间距算起。
拉伸应变的定义是某一方向相对于无应变状态变长,压缩应变则变短。XRD 直接提供的是特定晶面族 {hkl} 沿其法线方向的平均间距 dhkl,因此应变也必须带上晶面、方向和参照态。把原来的间距记作 d0,测量时的间距记作 d,最直接的判据是:
εhkl = (dhkl − d0,hkl) / d0,hkl
dhkl = λ / (2 sin θ) = 2π / |qhkl|
这里 ε 为无量纲量,常写成百分数;λ 是入射 X 射线波长,θ 是布拉格角,仪器横轴常显示其两倍 2θ;q 是散射矢量,单位通常为 Å⁻¹。相同波长、同一相、同一 hkl、同一测量方向下,2θ 变小意味着 d 变大;相对于 d0,ε 为正才叫拉伸。
在 q 轴上方向正好反过来:q 变小意味着 d 变大。若不同图采用不同 X 射线能量,未经换算的 2θ 数值不能直接比较。
用一组教学数据试算:设 λ = 1.000 Å,d0 = 2.000 Å,参考峰在 2θ = 28.955°。若同一晶面的 d 变为 2.004 Å,ε = +0.20%,峰移到约 28.896°;若 d = 1.996 Å,ε = −0.20%,峰移到约 29.014°。
这里的左右移动不到 0.06°,所以要校准波长、样品到探测器距离和探测器中心,并对峰形拟合,而不是凭肉眼读峰尖。粉末环的不同方位还会对应不同的样品方向。
这个算例也说明为什么同步辐射的高通量和稳定能量有用:在相同曝光时间内,它能给弱薄膜峰或短时间原位状态积累更好的统计量;二维探测器同时保留衍射环的方位。可是峰位精度不只由光子数决定。
样品在加载装置内移动、液池或加热台的几何位置改变,都可能让峰整体偏移;可以用不参与变形的参考峰或标样检查零点,并将峰位拟合的不确定度传播到 ε。当峰位差与标定误差相当时,应报告无法判定符号,不能仅因两条曲线分出了细小间隔就写“明显拉伸”。
d0 是这一步最容易被略去的量。拿加载前同一位置的图谱作参照,得到的是相对于加载前的应变变化;如果材料在加载前已有残余应变,这个差值不等于绝对无应变状态。拿一个成分、相结构或温度不同的“标准样”作参照,也可能把化学膨胀、热膨胀算成机械应变。需要绝对应变时,应说明无应力样怎样制备及其是否与被测相一致。
图1来自增材制造 316L 不锈钢的原位同步辐射拉伸实验。研究者在先进光子源使用 100 keV 高能 X 射线透射试样;二维探测器记录衍射环,再按方位角积分,分别读取加载方向 LD 与横向 TD 的 {111}、{200}、{220}、{311} 晶面族。
图1a标出几何关系,b是整根试样的应力—应变曲线,c、d才是由晶面间距计算的弹性晶格应变。图1b 的试样整体伸长率,与 c、d 纵轴上不到 1% 的晶格应变不是同一个量。
图1|原位同步辐射拉伸测量:a 为透射衍射几何;b 是试样整体应力—应变;c、d 分别是加载方向与横向的晶面族弹性晶格应变。
来源:10.1038/s41467-019-12265-8
读图1c,尚未施加拉力时,{200} 与 {311} 的 LD 晶格应变已为负;作者为获得 d0,另将同类打印样在 1200 °C 退火 1 h 并炉冷。拉力增大后,四条曲线在弹性区整体向正值走,但斜率不同,反映不同晶面族的弹性响应。
图1d在 TD 方向则先向更负的应变移动:试样沿 LD 拉长时,横向因泊松收缩而变短。同一材料在同一时刻可以同时有加载方向拉伸、横向压缩;报告“样品受拉”并不能替代报告 εhkl,LD 与 εhkl,TD。
图1c、d也显示塑性区的曲线不再都按相同斜率直走。不同取向的晶粒先后屈服,晶粒间重新分担载荷,某个 {hkl} 的晶格应变甚至可能在外部拉力继续增加时下降。
XRD 读出的只是满足该几何条件的一组晶粒的平均弹性晶格响应,不能把它直接写成所有晶粒的局部应变,更不能只凭应变正负推算残余应力;换算应力还需要相应方向的衍射弹性常数和应力状态。
单晶衬底上的薄膜提供了另一种常见方向反转。图2研究钙钛矿钴氧化物薄膜,作者在先进光子源以 λ = 0.564 Å 的同步辐射 X 射线测量,选用不同衬底把面内晶格约束从压缩调到拉伸。
参照同成分块体的赝立方晶格常数 3.780 Å,YAO 衬底对应约 −2.10% 的名义面内失配,LSAT 对应约 +2.34%。图2a—f 的对称 002 扫描主要读取垂直薄膜表面的晶面间距;随面内拉伸增加,薄膜 002 峰总体走向更高 2θ,按布拉格式意味着面外 d002 变小。
图2|不同衬底上的钴氧化物薄膜:a–f 为 002 同步辐射衍射;g、h 为非对称 103 倒易空间图;i 给出面内与面外应变;j 为表面形貌。
来源:10.1038/s41467-022-35024-8
这并不是“拉伸使晶格缩短”的悖论。衬底把薄膜面内两轴拉长时,面外方向常因弹性耦合收缩。图2i直接把计算出的 εzz 对 εxx 作图:面内从负值走到正值,面外从正值走到负值。
图2g、h 的非对称 103 倒易空间图给了另一个必要检查:在这些代表性样品里,薄膜和衬底的峰位具有相同面内倒易坐标 H,说明薄膜面内仍受衬底约束。002 高角移动判的是面外压缩;“该薄膜处于面内拉伸”判的是另一个方向。
倒易空间图的两个坐标也不能混读。对于已知取向的薄膜,面内 q 分量变大通常对应面内晶格间距变小,面外 q 分量变大对应面外间距变小;但是要定“拉伸”还是“压缩”,仍须与同材料无应变晶格比较。
薄膜峰与衬底峰在面内 q 上对齐,只证明两者在该方向晶格匹配,不证明薄膜的无应变晶格常数等于衬底。图2f 的 STO 样品名义失配达到 +3.31%,原论文据其峰位与图2i判断已有部分松弛,所以不能把 +3.31% 原封不动写成薄膜实测应变。
若薄膜在生长中逐渐松弛,倒易空间图还可能出现拉长或分裂的薄膜斑点:不同厚度、不同畴贡献的晶格常数并不一致。一个峰的重心只能给加权平均,不能证明整层薄膜处处都保持同一个 εxx。不同取向或正交畸变的薄膜,单张 103 图也未必足够;
应再测独立的非对称反射,确认两个面内轴及面外轴的晶格参数,而不是把一个方向的结果复制到另外两轴。
这组图还提醒读者核对图与文字。原论文正文有一句把随面内拉伸增大的 002 高角移动写成“面外扩张”,但它与布拉格式及图2i 中 εzz 的下降方向不符。此处应按峰位、晶面间距、应变符号逐步复算;论文的术语标签不能代替这三个量。
图3还是上述钴氧化物,却换了问题:固定压缩衬底,在 320 K 到 130 K 的冷却过程中连续测 002 峰。图3a 里薄膜峰向高角移动,说明该方向的 d 缩小;图3c 的晶胞体积在约 245 K 附近出现突变,变化量约为 1%,同时电阻率快速改变。
作者结合图3b、d 的 O K 边电子能量损失谱,把这段变化归于耦合的结构、价态与自旋态转变。图3b、d 是电子显微谱证据,并不是同步辐射 XRD。
图3|固定压缩衬底上的变温研究:a 为 002 同步辐射衍射随冷却变化;c 对照晶胞体积与电阻率;b、d 是电子能量损失谱及其分析。
来源:10.1038/s41467-022-35024-8
这张图不能简单改写为“降温使薄膜压缩应变增加 1%”。1% 是作者报告的晶胞体积突变量,不是某一方向的 ε002;而相变前后若平衡晶格本来就不同,固定一个 d0 去计算会把相变本征收缩和弹性应变叠加。
实际比较变温、充放电或反应前后的 XRD 时,先确认峰仍属于同一晶相和同一 hkl,再明确要报告的是总晶格变化,还是扣除热膨胀、成分变化及相变后剩余的弹性应变。混相时单峰中心还会随相比例变化,未必代表任一相的晶格真正移动。
常规峰位给的是照射体积内、满足反射条件的平均 d。图4展示另一种同步辐射测量:研究者在 PETRA III 的 P10 线站对单颗 Pt 纳米颗粒记录三维 111 相干衍射图,并在 450 °C 的 Ar、O2、CO 气氛间切换。
图4b 中由衍射峰重心与重建场得到的平均 ε111 大多靠近零,图4a 中沿 Qy 的峰宽和 c 中的应变场能量却随反应条件改变。平均峰位几乎不动,不表示颗粒内部没有拉伸区或压缩区。
图4|单颗 Pt 纳米颗粒的原位相干衍射:a 是 111 峰沿 Qy 的半高宽;b 是平均应变;c 是重建的应变场能量;d 为气氛切换。
来源:10.1038/s41467-022-30592-1
图5把这种抵消直接画出来:同一颗粒不同晶面附近,沿 [111] 测量方向的局部应变有红色正值,也有蓝色负值;a、c 是模拟,b、d 是 Ar 气氛下的实验重建。
红蓝色说的是投影到所测 111 散射矢量方向、相对于作者所设参考的应变,不能直接当作各晶面自身法线方向的完整应变张量。作者只测了一个 111 反射;若要重建完整三维位移与应变张量,还需至少三个不共面的反射。
图5|单颗 Pt 纳米颗粒沿 111 测量方向的局部应变:a、c 是模拟结果;b、d 是 Ar 气氛下实验重建;红色为正值、蓝色为负值。
来源:10.1038/s41467-022-30592-1
峰宽也有同样的边界。它可能来自晶粒尺寸、晶格间距分布、位错、晶面弯曲、形貌和仪器分辨率;图4a 只是单颗粒三维衍射图沿 Qy 的半高宽,不能直接套入粉末样的 Williamson–Hall 关系,算出带正负号的“微应变”。
一般的峰宽分析描述的是间距分布的幅度,正负号仍依赖峰位、参照与测量方向。相干衍射重建能把分布显示出来,但其空间分辨率、相位恢复约束和单一 q 投影也要随图说明。
拿到数据,先记录相、hkl、λ 或 X 射线能量、测试温度和几何方向。随后选 d0:可以是可信的无应力同相参照,也可以是同一样品加载前的状态;后一种写法应明确是“相对变化”。对同一反射拟合峰位并换算 d,用 ε = (d − d0)/d0 判号;
对二维衍射环保留方位信息,对外延薄膜用对称峰与非对称倒易空间图分别核对面外和面内。峰宽、分峰及相分数另行报告,不把它们当成带符号的峰位应变。
最终结论应写到具体方向和参照,例如“相对于退火参照,316L 的 {200} 晶面在加载方向由初始压缩转向拉伸,而横向更趋压缩”,或“相对于同成分块体晶格,薄膜面内受拉、面外收缩”。这样读者能用原始峰位和布拉格式复算正负号;即使实验条件改变,也知道哪一步需要重新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