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条极化曲线或循环伏安曲线只有两个坐标:工作电极相对参比电极的电位,以及流过工作电极的电流。电极材料决定界面上电荷转移的难易,电解液则同时参与电位标度、电流传导和反应物供给。
把测得的电位按来源分开,可以写成 E测 = E平衡 + η + IRu。E平衡由能斯特方程决定,随反应物活度、pH 和温度移动;η 是界面动力学过电位,受吸附态、阳离子和温度影响;IRu 是电流流经工作电极与参比电极之间溶液时的欧姆压降,由电导率和电极几何决定。

电流轴上,电流密度由电荷转移速率(交换电流密度和 Tafel 斜率)、反应物到达电极表面的通量(扩散系数、体相浓度和扩散层厚度)以及在该电位下能够发生的其他反应共同构成。溶解氧的还原、杂质金属的沉积和再溶出,都会在同一电位窗口里叠加电流,而这部分电流并不来自目标反应。

电位轴上三项各自移动了多少,取决于横轴所用的参比标度。
同一 Ag 电极在 0.01、0.1、1 和 10 M KOH 中的 CO 分电流曲线,在 SHE 标度上随 KOH 浓度每增加十倍向正电位移动约 59 mV,方向与能斯特项预期的负移相反;换算到 RHE 标度时校正量又加上一个 59 mV,四条曲线分得更开;改用按 K+ 活度校正的标度时,四条曲线重合成一条。
CO 生成速率跟随的是 K+ 活度而不是 H+ 活度,电解液改变的不只是平衡电位,阳离子活度直接参与了界面反应速率。横轴换一种参比标度,同一组曲线就从分开变成重合,曲线的移动量里既有热力学项也有动力学项。
pH 和浓度通过平衡电位、溶液电阻和界面离子活度改写曲线;杂质和溶解氧在电极上开辟新的法拉第过程,把不属于目标反应的电流叠加到曲线上;温度不新增过程,却同时影响每一项:能斯特项里的 RT/F、速率常数里的阿伦尼乌斯因子、扩散系数和黏度、溶液电导率和气体溶解度都随温度变化。

pH 先移动平衡电位,再改变界面动力学
凡是有 H+ 或 OH− 参与的电极反应,平衡电位都随 pH 变化。氢电极的平衡电位 E = −(2.303RT/F)·pH,25 °C 时每升高 1 个 pH 单位负移 59.2 mV;质子数与电子数之比为 m/n 的反应,斜率为 59.2·m/n mV/pH。
RHE 标度就是把这一项扣除后的标度,ERHE = E测 + E°参比 + 0.0592·pH,换算后析氢和析氧的平衡电位在任何 pH 下都固定在 0 V 和 1.23 V。
换算需要的 pH 是电极附近电解液的实际 pH,稀溶液和缓冲能力弱的溶液在通电后会偏离配制值。

固定在电极表面的氢醌探针可以直接测出这一斜率。同一支修饰电极在 pH 2 到 11 的缓冲液中,氧化峰从约 +0.1 V 移到约 −0.3 V(相对 Ag/AgCl),拟合斜率为 −45.2 mV/pH。
斜率偏离 −59 mV/pH,对应质子数与电子数不相等的转移过程,文献将其归为 2H+/3e− 型过程。峰位对 pH 的斜率因此成为判断反应中质子耦合程度的量,同一个氧化还原对在不同 pH 区间斜率改变时,通常对应某一步的 pKa 被越过。
换算到 RHE 之后,pH 的影响并没有全部扣除。
Pt/C 在 1 M 磷酸缓冲液(pH 7.1)、0.01 M、0.1 M、1 M 和 2 M KOH 中的析氢极化曲线,即使按 RHE 作图,形状仍显著不同:Tafel 斜率在缓冲液和 0.01 M KOH 中约 180 mV/dec,0.1 M KOH 中为 94 mV/dec,1 M KOH 中约 31 mV/dec,2 M KOH 中回升到约 40 mV/dec,交换电流密度随 pH 非单调变化。
碱性析氢的 Volmer 步骤需要水解离并释放 OH−,OH− 浓度和阳离子浓度都低时,OH 中间体脱附慢,过电位随之升高。

同一配制 pH 下,电流通过时电极表面消耗 H+ 或产生 OH−,近表面 pH 与体相 pH 分离;缓冲容量决定这一分离的幅度:磷酸盐、碳酸盐这类缓冲对能够补充质子,未缓冲的稀溶液则让局域 pH 漂移几个单位,曲线在高电流端提前弯曲,按体相 pH 换算的 RHE 电位也偏离真实值。
浓度决定溶液电阻,也改变离子活度
电流 I 流过工作电极与参比电极鲁金毛细管口之间的溶液时产生压降 IRu,Ru 与电导率成反比、与两者间距成正比,浓度正是通过电导率影响这一项。
电导率随浓度先升后降:KOH 在 25 °C 时在约 30 wt%(约 6–7 mol/L)处达到极大值,约 63 S/m;NaOH 的极大值出现在约 18 wt%;浓度再高,离子间相互作用和黏度上升使迁移率下降。
0.1 M 与 1 M KOH 的电导率相差七八倍,同样电流下前者的欧姆压降也大七八倍。

欧姆压降在线性坐标的极化曲线上是一条随电流增大的直线叠加项,在半对数 Tafel 坐标里,这一线性项的导数随电流增大,表观 Tafel 斜率在高电流端增大。
同一催化剂在 0.1 M 和 1 M KOH 中未补偿的线性扫描曲线,达到 10 mA/cm2 的电位常相差几十到上百毫伏,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 Ru 的差别;阻抗谱的高频截距给出 Ru,扣除 IRu 之后剩下的电位差才是界面过电位。
除电阻以外,浓度还通过活度影响平衡电位:能斯特方程使用的是活度而非浓度,1 M 以上溶液的活度系数已明显偏离 1,平衡电位随之偏离按浓度计算的值;阳离子浓度参与双电层结构,CO2 还原和析氢的速率随 K+ 活度变化。
稀溶液的电流承载能力还受迁移数和扩散层限制:大电流下电极表面的反应物局部耗尽,浓差极化提前出现,曲线在更低的电流密度处达到平台。

电解液里 ppm 级的铁
商品级 KOH 和 NaOH 通常含有 ppm 量级的 Fe。Ni、Co 基材料在析氧电位下以 Ni(OH)2/NiOOH 一类的氢氧化物存在,溶液中的 Fe 离子在阳极电位下沉积并掺入氢氧化物层,形成 NiFe 羟基氧化物,其析氧活性远高于纯 Ni 相。
在 1 M KOH 中加入 3 ppm Fe 之后,Ni 箔达到 10 mA/cm2 的电位从约 1.64 V 降到约 1.50 V(相对 RHE),Au 箔从约 1.9 V 降到约 1.68 V,Fe 箔自身只移动 10 mV 量级;泡沫镍的 Tafel 斜率从高电流区的 60–70 mV/dec 和低电流区的约 150 mV/dec 变为约 30 mV/dec,其中的 Fe 来自电解液而不是电极。

Ni 基电极在未纯化的 KOH 中连续循环时,析氧电流逐圈上升,Ni2+/Ni3+ 氧化峰随之正移、变宽;在用 Ni(OH)2 沉淀吸附法除 Fe 的电解液中,析氧电流在 50 圈内基本不变,Ni 峰位置不移动,两种电解液里 Ni2+/Ni3+ 峰的位置相差约 40 mV,来自 Fe 掺入羟基氧化镍层后对 Ni 氧化电位的抬升。
反过来,本身含 Fe 的 NiFe 催化剂放进无 Fe 的 KOH 时会逐渐失去 Fe,活性逐圈下降,溶出的 Fe 能在对电极上检出。
铂对电极溶出会怎样?
Pt 对电极在阳极电位下会缓慢溶解,Pt 离子迁移到阴极并沉积,非贵金属阴极的析氢活性因此越测越高。
Ni42 不锈钢在 0.05 M H2SO4 中用 Pt 对电极做析氢:100 圈循环伏安后 −400 mV 处的电流密度达到 −17 mA/cm2,约为未处理样品的 2.5 倍;恒电流 10 mA/cm2 下过电位在 50 000 s 内从 370 mV 降到 190 mV;溶出的 Pt 只有不到 1% 留在溶液中,其余沉积在工作电极上。
换用石墨对电极后,同一钢片的活性不再随时间上升。
同类问题也出现在参比电极上,Ag/AgCl 参比的 Ag+ 和 Cl− 经参比电极的多孔隔膜渗入电解液,Ag+ 在阴极沉积并改变非贵金属或玻碳电极的析氢曲线,Cl− 则在 Pt 表面强吸附,抑制析氢和氧还原。
金属杂质需要电位驱动沉积,作用随时间累积;溶解氧不需要累积,它在电位窗口内直接被还原。
溶解氧如何产生背景电流?
与空气平衡的水在 25 °C 溶解约 8 mg/L 氧,约合 0.25 mmol/L。O2/H2O 的平衡电位为 1.23 V(相对 RHE),在 Pt、Fe–N–C 一类表面从约 1.0 V 起就被还原,还原电流一直延伸到析氢区。
在 N2 饱和的 0.1 M KOH 中,炭黑负载的氧功能化铁酞菁电极只显示双电层电流和 0.8 V 附近的 Fe2+/Fe3+ 氧化还原对;溶入 O2 后,0.90 V 附近出现约 −0.4 mA/cm2 的氧还原峰,旋转圆盘电极上的极限电流由 O2 扩散决定。

残余氧留下的背景电流可以按溶解氧传感器的标定曲线估计。ITO 上电沉积 IrOx 的电极在 0.1 M NaOH 中,溶解氧从 0.4 ppm 升到 11.7 ppm 时,−1.1 到 −1.3 V(相对 Ag/AgCl)处的还原峰电流从约 −60 μA 增至约 −230 μA,二者线性相关,检出限 0.49 ppm。
按这一比例,吹扫不彻底留下 1–2 ppm 的氧,就会在阴极区留下十几到三十微安的背景,与低负载催化剂的法拉第电流处于同一量级。

氧还原在碱性溶液中经两电子路径生成 HO2−,在酸性溶液中生成 H2O2,这两种产物氧化催化剂表面或局部改变 pH;氧还原消耗的电荷计入法拉第效率的分母,CO2 还原供气中混入 5% O2 时,对照钴卟啉催化剂的 CO 法拉第效率降到 41% 以下。
溶解氧还会把 Fe2+ 一类还原态杂质氧化,与前面的金属杂质相互耦合;而氧的溶解度和扩散系数都随温度变化,除氧程度本身也随温度改变。

平衡电位与参比电极随温度移动
能斯特方程的系数 2.303RT/F 在 25 °C 为 59.2 mV,60 °C 时为 66.1 mV,同样的 pH 差在高温下换算成更大的电位差。标准电极电位本身有温度系数,由反应熵变决定,dE°/dT = ΔS/nF;水分解的可逆电压从 25 °C 的 1.229 V 降到 80 °C 的约 1.18 V。
参比电极电位同样随温度改变,量级为每开尔文零点几到约 1 mV;参比电极与工作电极不在同一温度时,热电位差直接加到横轴上,60 °C 的测试若参比电极留在室温,横轴误差可达几十毫伏。
速率常数与 Tafel 斜率随温度变化
交换电流密度按阿伦尼乌斯关系随温度升高,j0 ∝ exp(−Ea/RT);Tafel 斜率 b = 2.303RT/αF 在传递系数 α 不变时随温度线性增大,25 °C 到 60 °C 增加约 12%。实际测得的斜率可能反向变化,因为覆盖度和速控步骤也随温度改变。
膜电极中 Pt/C 的氧还原在 25–45 °C 之间,同一过电位 −0.54 V 处的电流密度从约 0.26 增至约 0.53 A/cm2,Tafel 斜率从约 85 降到约 70 mV/dec;对每一个固定过电位作 log j 对 1/T 的阿伦尼乌斯图,表观活化能随过电位从十几 kJ/mol 变到接近 40 kJ/mol。

阿伦尼乌斯分析在固定过电位下完成,因为平衡电位本身随温度移动,固定绝对电位时过电位在改变。活化能随过电位变化,对应速控步骤或覆盖度随电位改变,单一活化能数值只对给定的电位区间有效;比较两种催化剂的活化能时,过电位区间不同,数值就没有可比性。
电阻、扩散和溶解度随温度一起改变
溶液电导率随温度上升,KOH 在 25 °C 到 50 °C 之间极大值从约 63 S/m 升到约 93 S/m,Ru 相应下降;界面电荷转移电阻下降得更快。
阴离子交换膜电解槽在 1 M KOH、1.9 V 下,欧姆电阻从 30 °C 的 17.8 mΩ·cm2 降到 60 °C 的 15.6 mΩ·cm2,降幅约 12%,电荷转移电阻从 23 降到 11.4 mΩ·cm2,减少一半;500 mA/cm2 下的槽压从 40 °C 的 2.1 V 降到 60 °C 的 1.98 V。
Nyquist 图上高频截距几乎不动,半圆直径明显缩小。

传质项里,水的黏度从 25 °C 的 0.89 mPa·s 降到 60 °C 的 0.47 mPa·s,扩散系数按 Stokes–Einstein 关系近似与 T/η 成比例,升高约 2 倍,扩散极限电流随之增大;气体溶解度则反向变化,与空气平衡的水中氧的饱和浓度从 25 °C 的约 8.3 mg/L 降到 60 °C 的约 4.7 mg/L。
同一电极在 60 °C 下的氧还原极限电流,因此常常只比 25 °C 高几成,而没有随扩散系数翻倍;升温还加快氧的逸出,吹扫后的溶液再接触空气时重新溶氧也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