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步辐射光源是基于相对论性电子在磁场中偏转时产生电磁辐射的原理而设计的高性能光源。当高能电子在环形加速器中以接近光速运动并受到磁场的约束时,会沿着切线方向发射出高强度、宽波段的电磁辐射,这种辐射被称为同步辐射光。
同步辐射光具有高亮度、高准直性、连续波长可调以及偏振性等优异特性,使其成为一种理想的X射线源,广泛应用于材料科学、生命科学、环境科学等多个领域。

图1:同步辐射光源装置的示意图
当X射线照射到物质上时,会发生吸收、散射和透射等现象。X射线吸收光谱(XAS)技术主要关注X射线的吸收过程,即X射线被样品中的原子内层电子吸收,导致内层电子跃迁到更高能级或脱离原子。
这种跃迁在XAS图谱中表现为吸收峰,术语称为吸收边(Edge)。吸收边按照主量子数的不同,分别命名为K边、L边、M边等。
X射线吸收现象可以类比为朗伯–比尔定律(Lambert-Beer Law)的一种表现形式。
即透射光强度(I)与入射光强度(I0)之间存在指数衰减关系,这种衰减由介质的吸光系数(μ)和光在介质中行进的路径长度(t)共同决定。
X射线吸收系数(μ)随X射线能量(E)的变化用曲线表示,称为XAS谱。在特定的能量范围内,吸收系数的变化能够反映出样品体相中特定元素的性质。
XAS主要包含两个部分:X射线吸收近边结构(XANES)和扩展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EXAFS)。XANES区域从吸收边以下延伸至阈值以上约50 eV,可用于判断目标元素的价态,并获取系统的氧化态及局部原子环境信息。
此外,边前峰还包含了物质的对称性信息,通过进一步的拟合计算,还可以获取物质的三维空间结构。而EXAFS区域则从阈值以上50 eV延伸至更高的1000 eV,是一种元素特定的结构表征技术。
它能够精确表征吸收原子周围的局部环境,例如相邻原子的种类、键长、配位数,以及特定原子壳层中的结构无序度等。EXAFS的分析通常通过将理论模型与实验数据进行定量比较来完成。

图2:(A),(B)XAS吸收示意图,(C)内层电子在K,L,M边的激发示意图,(D)X射线吸收K边显示的XANES和EXAFS区域。
同步辐射K空间(又称波矢空间)是描述光电子波矢与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振荡关系的能量域表征方式,其核心物理量为光电子波矢k(单位:Å-1)。
在XAFS技术中,当X射线光子能量高于吸收边时,原子内层电子被激发为自由光电子,其波矢k与光子能量的关系满足:
同步辐射K空间(又称波矢空间)是描述光电子波矢与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振荡关系的能量域表征方式,其核心物理量为光电子波矢k(单位:Å-1)。
在XAFS技术中,当X射线光子能量高于吸收边时,原子内层电子被激发为自由光电子,其波矢k与光子能量的关系满足:

其中,me为电子质量,E为入射X射线能量,E0为吸收边能量,ℏ为约化普朗克常数。
这一波矢直接关联光电子的德布罗意波长(λ=2π/k),当波长与近邻原子间距相当(0.5-5 Å)时,光电子波与散射波发生干涉,形成随k变化的振荡信号——这就是K空间的物理起源。
K空间的核心参数是扩展X射线吸收精细结构函数χ(k),其定义为吸收系数的相对振荡:

其中μ(k)为实测吸收系数,μ0(k)为孤立原子的吸收背景。χ(k)的振荡特征直接反映近邻原子的结构信息:振荡频率由配位距离决定(距离越远,频率越低),振幅与配位数、原子种类及无序度相关,相位则受原子种类和电子状态影响。
与R空间(距离域)相比,K空间是原始信息的“原生载体”。R空间需通过傅里叶变换从K空间推导而来,而K空间直接保留了所有结构信息的细节,是结构解析中“去伪存真”的关键环节。

图3:(A)归一化后μ(E),(B)扣除背底后的EXAFS区域,(C)k3加权后的χ(k),(D)傅里叶变换后的EXAFS谱χ(R)

该研究聚焦于氯氧化钴(Co2(OH)3Cl)作为析氧反应(OER)前驱体的特性,揭示了其在反应过程中独特的“自我重构”现象。
具体而言,Co2(OH)3Cl在碱性电解液中进行OER时,晶格中的Cl–会被逐渐蚀刻,最终形成高效的活性物种。K空间的Co K-edge XAFS k3χ(k)振荡曲线成为追踪这一动态过程的关键证据。
1、捕捉Cl–蚀刻的动态过程
Co2(OH)3Cl的初始结构中,Co原子存在两种不同的配位环境:一种与6个O原子结合,另一种与4个O原子和2个Cl原子结合,形成独特的配位结构。
在碱性电解液中进行OER时,通过K空间的Co K-edge XAFS k3χ(k)振荡曲线,清晰地观察到Cl–被蚀刻的过程:
初始阶段(0分钟):在高K区(8-10 Å-1)有明显的峰值,这是Co-Cl键的特征信号,表明Cl–与Co原子紧密结合。
活化10分钟后:高K区的峰值开始减弱,而低K区(5-7 Å-1)的信号增强,表明部分Co-Cl键断裂,Co原子开始与更多的O原子结合,Cl–逐渐被蚀刻,O原子进入Co的配位环境。
活化2小时后:高K区的信号几乎完全消失,振荡曲线与已知的高效OER催化剂β-CoOOH高度相似,表明Cl–已完全被蚀刻,Co的配位环境转变为以O原子为主的结构。
这种动态变化如同用慢镜头记录了Co原子配位环境的转变过程,K空间的每一次信号波动都是结构重构的时间标记。

图4:经过相应活化处理后的Co2(OH)3Cl的K能量边缘XAFS k3(χ(k))振动曲线
2、验证活性物种的特性
通过对比AC-Co2(OH)3Cl与β-CoOOH bulk(普通块体材料)的振荡曲线,研究团队发现:
两者的整体振荡模式相似,表明基本结构一致,均为以Co-O为主的配位环境。
然而,AC-Co2(OH)3Cl的振荡幅度更弱,表明其结构更加无序,存在更多的缺陷位点。
这种“无序性”正是高活性的关键所在——缺陷位点意味着更多的“不饱和配位位点”,这些位点正是OER反应的活性中心。K空间的信号差异直接解释了AC-Co2(OH)3Cl活性远超普通β-CoOOH的原因。
3、揭示重构与活性增强的因果关系
研究还发现,OER活性随着重构进程的推进而逐渐提升。在100次循环伏安(CV)循环后,过电位降至270 mV,质量活性达到214.8 A g-1。
K空间的振荡曲线变化与活性提升完全同步——Cl–蚀刻越彻底(高K区信号越弱),活性越高。
这类似于通过通话录音的语气变化来判断人际关系变化对事件结果的影响,K空间的证据清晰地证明了“Cl–蚀刻→结构重构→活性增强”的因果链。

图5:性能图
4、多表征手段协同验证重构机制
科学结论不能仅依赖单一证据,K空间的发现需要与其他表征手段进行交叉验证。在这项研究中,多种技术分工合作,共同还原了重构的全貌。
1)与STEM的协同:从宏观形貌到原子细节
HAADF-STEM(球差校正电镜):直接观察到AC-Co2(OH)3Cl呈现“超薄片状”,表面存在大量小坑(结构缺陷),类似于“饼干上的裂纹”。然而,电镜只能观察到材料的形貌,无法判断这些缺陷是Cl–蚀刻导致的,还是材料本身固有的。
K空间的补充:振荡曲线中Co-Cl键信号的消失,证明缺陷源于Cl–的蚀刻(“裂纹”是Cl–离开时留下的“空位”)。两者的结合确认了“蚀刻→缺陷→活性”的逻辑关系。

图6:HAADF-STEM与K空间
2)与XPS的协同:从价态变化到配位环境
XPS(X射线光电子能谱):检测到Co的价态从初始的+2价升至+3价,表明Co被氧化。然而,价态变化可能由多种原因引起,无法直接关联到结构重构。
K空间的补充:振荡曲线中Co-O键信号的增强与价态升高同步,证明氧化是由于Co与O结合更加紧密,而非其他因素。

图7:XPS图
3)与XRD的协同:从晶体结构到局部有序
XRD(X射线衍射):初始Co₂(OH)₃Cl的衍射峰与标准卡片(JCPDS No.73-2134)匹配,活化后则与β-CoOOH(JCPDS No.73-1213)一致,证明整体晶体结构发生了转变。然而,XRD只能反映长程有序结构,无法捕捉中间态的局部变化。
K空间的补充:振荡曲线在中间活化阶段(10分钟)同时存在Co-Cl和Co-O的信号,表明是“新旧结构共存”的过渡态,填补了XRD的“时间空白”。

图8:XRD图
4)与电化学测试的协同:从性能现象到结构原因
CV(循环伏安)和LSV(线性扫描伏安):显示随着CV循环次数的增加,电流密度逐渐升高(活性增强),且Cl–在电解液中的浓度随循环次数增加,证明Cl–蚀刻与活性提升相关。然而,电化学数据无法解释“为什么Cl–蚀刻会提升活性”。
K空间的补充:揭示Cl–蚀刻导致Co的配位数降低(从初始的6+4混合配位变为以4配位为主),形成“配位不饱和位点”。
这些位点能更高效地吸附OER中间体(如*OH、*O),从而加速反应。这种“结构–性能”的直接关联,正是电化学测试无法提供的核心机制。
从上述分析可以看出,K空间的独特价值在于其能够捕捉“原子级动态变化”,这是其他表征手段难以实现的。例如:
显微镜(STEM/TEM):能够观察材料的形貌,但无法区分Co-Cl和Co-O键。
XPS:能够测量价态,但无法观察配位环境。
XRD:能够测量晶体结构,但无法捕捉中间态的变化。
而K空间的振荡曲线,既能记录动态变化过程,又能解析细节(键型、配位数)。在本研究中,正是K空间的证据,使得“Cl–蚀刻触发重构,形成不饱和位点提升活性”的结论从“假说”转变为“定论”。
本文介绍了同步辐射原理、K空间定义及核心参数,解析其在催化研究中的作用,如捕捉Cl–蚀刻动态、验证活性物种等,还阐述了与STEM、XPS等多表征的协同机制。
未来,随着技术发展,K空间在追踪更快结构变化、实时记录原子行为等方面潜力巨大,将助力新能源等领域高效催化剂的研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