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本文华算科技主要介绍 Sabatier原理中“吸附强度适中”的自由能含义,以及火山图的横轴描述符、纵轴活性量、两条直线腿的动力学来源、顶点受标度关系限制的原因和实验火山图偏离理论曲线的常见来源。

多相催化反应不在气相或溶液里一步完成,反应物先吸附到催化剂表面生成表面中间体,中间体再转化并脱附为产物。
法国化学家 Sabatier 在 1911 年总结金属催化加氢与脱氢反应时提出,催化剂与反应物生成的中间化合物既要足够稳定,能够在表面上形成,又要足够不稳定,能够继续分解出产物。
这一表述后来被概括为 Sabatier 原理:关键中间体在表面的吸附强度适中时,催化活性最高。这里的“适中”有明确的量度,就是中间体的吸附能或吸附自由能。
把吸附自由能画成台阶图,取一个只经过一个中间体的两步反应,把中间体相对反应物的自由能记作 ΔGRI。
ΔGRI>0 对应弱结合,中间体台阶高于反应物,生成中间体这一步上坡;ΔGRI<0 对应强结合,中间体台阶低于产物,中间体继续转化这一步上坡。ΔGRI=0 时两步都是热中性的,两步中最高的上坡台阶取到最小值,这就是“适中”的定量含义。
电催化把这一图像和电极电位联系在一起。两步各转移一个电子时,施加过电位 η 后第一步的自由能下降 eη,到产物的累计下降量为 2eη。
弱结合催化剂上生成中间体要上坡 ΔGRI,把过电位加到 ηTD=ΔGRI/e 后,所有台阶才全部转为下坡,这个 ηTD 称为热力学过电位。它随 |ΔGRI| 线性增大,在 ΔGRI=0 处等于零,所以以 ηTD 为纵轴、ΔGRI 为横轴作图,得到的是一个顶点位于原点的倒 V 形。
真实反应里的中间体往往不止一个。酸性氢析出只经过一个吸附氢 H*,ΔGH*=0 就是对催化剂的全部热力学要求;四电子氧析出要依次经过 *OH、*O 和 *OOH 三个中间体,“适中”变成三个吸附自由能之间的分配问题。
温度、压力、pH 和电位还会移动反应物与产物的自由能参考点,最优吸附能随之移动。要把几十种催化剂放到同一张图上比较,需要一个对所有材料都能定义、并且与这些中间体能量单调相关的横轴量。

火山图把一系列催化剂的活性对某个能量量作散点图,横轴上的这个量称为描述符。
最早的实验火山图来自酸性溶液中的氢析出反应:Trasatti 在 1972 年把各种金属的交换电流密度对数 lg j0 对金属–氢键能作图,键能用氢化物生成能估算。
Pt、Rh、Ir 位于顶部附近,lg j0 在 −3 到 −4 之间;Tl、In、Cd 等 sp 金属位于左下角,lg j0 在 −9 上下,同一反应在不同金属上的速率相差六到七个数量级。横轴只从约 25 kcal/mol 变到约 60 kcal/mol,键能差还不到 1.6 eV。
纵轴取对数由速率与能量的关系决定,而非作图习惯。速率常数按 Arrhenius 形式随能垒指数变化,k∝exp(−Ea/kBT),能垒又与吸附能近似线性相关,所以对数速率与吸附能之间才是线性关系,火山的两条腿在半对数坐标里才呈直线。
能垒本身不便逐个测量,现代火山图的横轴多改用 DFT 计算的吸附自由能:Nørskov 等人在 2005 年把实测交换电流密度对计算得到的 ΔGH* 作图,得到与 Trasatti 图一致的火山形状,Pt 仍在顶部附近。氧还原和氧析出则常用 ΔG*OH 或 ΔG*O−ΔG*OH。
描述符还能再向电子结构追溯:过渡金属对吸附物的成键强度与 d 带中心位置相关,d 带中心也用作横轴。
实验火山图的纵轴取实测量,包括交换电流密度、给定电位下的电流密度或转换频率 TOF、达到给定电流密度所需的过电位。
理论火山图常用热力学过电位或极限电位:把每一步的反应自由能 ΔGi 算出来,取其中最高的上坡台阶除以 e,再减去平衡电位,就得到 ηTD。这一量只包含热力学台阶,不包含过渡态能垒,所以理论火山图给出的是活性的上限排序。实验火山图记录的则是特定条件下的实际速率。
中间体不止一个时,描述符可以取两个,火山从折线变成等高线图。
Huang 等人对带不同取代基 X 的钴卟啉模型计算氧还原的 η,横轴取 ΔG*O−ΔG*OH,纵轴取 ΔG*OH,η 随两个描述符同时变化;等高线图上分出三个区域,每个区域由不同的电位决定步骤控制。
羧基取代的 Por-COOH 处在 η 最低的位置,计算值 0.36 V;无取代的 Por-H 对氧结合过强,η 升到 0.44 V;氰基取代跨到另一侧,决定步骤变为 *OOH→*O。
取代基的吸电子能力通过 Co 3d 与 O 2p 的轨道作用改变 ΔG*OH,催化剂在横轴上的位置就由配位环境决定。

两条直线腿的来源可以从热催化的微观动力学说起。Bligaard 等人在 2004 年指出,许多表面基元反应的活化能与反应能之间满足线性关系,即 Brønsted–Evans–Polanyi 关系,Ea=E0+αΔE。
把这一关系代入包含解离吸附和产物脱附的微观动力学模型:吸附较弱时表面以空位为主,解离吸附是决速步,吸附增强会降低解离能垒,速率沿左腿上升;吸附较强时表面几乎被吸附物占满,产物脱附成为决速步,吸附越强脱附越难,速率沿右腿下降。
顶点出现在表面从空位主导切换到吸附物主导的吸附能处,两侧在半对数坐标下都近似为直线。
Liu 等人汇总氨合成中 Fe、Ru、Rh、Co、Ni、Pd 台阶位上 N2 解离的过渡态能量与氮原子吸附能,两者呈线性关系:Fe 吸附氮最强,EN 约为 −1.3 eV,过渡态能量最低;Pd 吸附最弱,EN 接近 0.9 eV,过渡态能量升到 3 eV 左右。
同一套微观动力学模型算出的 TOF 随温度和压力变化,700 K、100 bar 下 Ru(0001) 台阶位的 TOF 在 10−2~10−1 s−1,Fe(211) 的峰值只有 10−3 s−1 左右。
负载在 θ-Al2O3(010) 上的 Fe3 团簇经由 NNH 解离的缔合路线,其过渡态能量低于钾促进金属台阶位的拟合直线,换一条反应路线就离开了原来的 BEP 直线。
电催化里的 BEP 关系同样成立。Yang 等人用第一性原理计算了一系列金属上氢析出的总活化自由能 ΔG‡,它随 |ΔGH| 线性增大:ΔGH>0 的弱吸附金属由 Volmer 步骤限速,ΔGH<0 的强吸附金属由 Heyrovsky 步骤限速。
两侧拟合直线为 ΔG‡≈0.66+0.55|ΔGH| eV,与由实验循环伏安曲线得到的 0.66+0.53|ΔGH| 几乎重合,决定系数分别为 0.88 和 0.87。
能垒的 V 形直接对应速率的倒 V 形。顶点处 ΔGH=0 的最优催化剂仍保留约 0.7 eV 的本征能垒,这部分能垒与吸附强度无关。氢析出的热力学顶点可以到达零过电位,动力学上仍要越过这道能垒;氧析出则在热力学台阶上就到不了零过电位。
氧析出的顶点不在零过电位处,原因在中间体之间的标度关系。四电子氧析出依次经过 *OH、*O、*OOH,理想催化剂上四步反应自由能各为 1.23 eV。
Abild-Pedersen 等人的计算表明,含氢吸附物 AHx 的吸附能随中心原子 A 的吸附能线性变化;*OH 和 *OOH 都通过一个氧原子与表面成键,两者的吸附自由能之差在金属和氧化物表面上都接近 3.2 eV。
于是 ΔG2+ΔG3=3.2 eV 成为固定值,两步无法同时等于 1.23 eV;最优分配是各 1.6 eV,对应的热力学过电位为 1.6−1.23=0.37 V。更换材料只能沿这条 3.2 eV 的约束移动横轴位置,顶点高度不随材料改变。
顶点两侧的限速台阶不同:ΔG2<1.6 eV 时 *O→*OOH 一步过高,ΔG2>1.6 eV 时 *OH→*O 过高,ΔG2 取 1.23 eV 或 1.97 eV 时 ηTD 都升到 0.74 V。要压低顶点,只能改变 3.2 eV 这个截距或引入第二个自由度。
Craig 等人对 17 种分子水氧化催化剂的计算给出斜率接近 1、截距 3.26 eV 的标度线,随后把 M(IV)-oxo→M(V)-oxo 的额外电子转移作为第二描述符,把 1.97 eV 分摊到两步后,理论过电位可以趋近于零。
Jung 等人则用铁电载体的极化让 Pt 上甲醇 O–H 解离的始态和终态能量下降、过渡态能量上升。始态与过渡态不再同向移动,BEP 直线的位置随之改变。

实验火山图的纵轴取自测量:交换电流密度由 Tafel 区外推得到,数值随电流按几何面积还是电化学活性面积归一化而变化,也随电解液 pH、温度和表面状态变化。
Trasatti 图右支上的 W、Mo、Nb、Ti、Ta 在氢析出条件下表面覆盖着氧化物,Quaino 等人指出,把这些金属排除后,这组数据里没有支持下降支存在的点,HER 实验火山的右腿反映的是氧化物覆盖,而非氢吸附过强。
对同一批金属,他们给出三个条件:ΔG 在平衡电位附近接近零、d 带跨过费米能级、d 带与氢 1s 轨道有强而长程的耦合;sp 金属活性最差,Cu、Ag、Au 居中,d 金属最好,Ni 和 Co 却只是中等,单一横轴放不下这些差别。
控制变量的实验火山图能够避开材料之间的其他差异。
Huang 等人把同一钴卟啉骨架上的取代基从 −CH3 逐步换成 −COOH 和 −CN,以取代基吸电子能力为横轴、过电位为纵轴:羧基取代样品的半波电位达到 0.86 V vs. RHE,过电位 0.37 V,处在顶点;甲基取代样品的半波电位 0.73 V,过电位 0.50 V;氰基取代样品位于顶点另一侧。
从甲基到羧基,过电位随吸电子能力增强单调下降,氰基取代样品越过顶点后重新升高。
从甲基到羧基,Tafel 斜率由 69.4 mV/dec 降到 41.1 mV/dec,0.8 V 下的动力学电流密度达到 12.5 mA cm−2,与第二章的计算排序一致。
羧基取代样品组装的锌空气电池峰值功率密度为 239.6 mW cm−2,同条件下 Pt/C 为 166.9 mW cm−2。这些实验纵轴取自动力学电流,理论图的纵轴取自热力学台阶,两者的差别最先出现在决速步上。
理论火山图默认最高的自由能台阶决定速率,实验中限速的却可能是另一步。两个热力学台阶完全相同的催化剂,如果第一步限速,速率为 v=k1[R];如果第二步限速,速率为 v=k1k2[R]/k−1,其中包含中间体的准平衡浓度。
同一个热力学台阶可以对应两种速率表达式,测得的活性相差可达数量级。
Ooka、Huang 和 Exner 分析两电子过程后指出,随着驱动力增大,最优结合自由能向弱结合一侧移动,在 η=0 时结合略弱约 100~200 meV 的催化剂在工作电位下最接近顶点。
他们把过电位对活化能垒的影响写进 BEP 关系后得到这一结果,零过电位下画出的火山与工作电位下的火山顶点并不重合。
顶点会随电位移动,横轴上代表一种催化剂的位置也未必是一个点。
Chen 等人计算 PtFeCoNiCu 高熵合金 (111) 表面 Pt 位点的 ΔGH*,得到的数值服从高斯分布,横轴从一个数变成一个分布:比均值低一个标准差以上的强吸附位点负责 Volmer 步骤生成 H*,比均值高一个标准差以上的弱吸附位点负责 Heyrovsky 或 Tafel 步骤放出 H2,两类位点之间 H* 的扩散能垒只有 0.232 eV。
原子半径小于 Pt 的 Fe、Co、Ni、Cu 对表面 Pt 施加压缩应变,应变改变 d 带中心和整个分布的位置。一种催化剂上由两类位点分别承担两个基元步骤,表观活性对应的横轴变成均值 μ 和宽度 σ 两个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