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硬度测试用一个比试样硬得多的压头压入材料表面,卸载后表面留下一个不能回弹的压痕。维氏硬度用金刚石四棱锥压头,硬度值 HV 等于载荷除以压痕表面积;纳米压痕用 Berkovich 三棱锥压头,硬度 H 等于最大载荷除以投影接触面积,单位为 GPa,1 HV 约合 9.8 MPa。
压痕留了下来,就意味着压头下方发生了塑性流动,所以硬度直接反映的是材料抵抗塑性变形的能力。金属中,Tabor 给出经验关系 H ≈ 3σ,其中 σ 取约 8% 应变下的流动应力;晶粒细化抬高屈服强度,压痕硬度随之升高。

压头下方发生塑性流动的区域并不限于压痕轮廓之内,而是向下和向四周延伸出一个塑性区,其尺寸约为接触半径的几倍。当压痕远大于晶粒时,塑性区包含成百上千个晶粒,硬度读出的是这些晶粒连同晶界的平均塑性阻力;当压痕远小于晶粒时,读出的则是单个晶粒内部的阻力。
IF 钢的高速纳米压痕给出了后一种情形的数据:压入深度 200 nm,晶粒等效圆直径 1.4–71.4 μm、平均 15.7 μm,压痕落在晶粒内部,(001) 取向晶粒的平均硬度为 1.51 GPa,(111) 取向晶粒为 1.84 GPa。

同一块钢里两种取向的晶粒硬度相差 0.3 GPa,原因是压头下方开动的滑移系随晶体取向变化。多晶金属由许多这样取向各异的晶粒组成,晶粒内部原子按同一套晶格排列,相邻晶粒之间的过渡区就是晶界。
晶界只有一到两个原子间距厚,两侧晶格取向差超过 10°–15° 时称为大角晶界,取向差更小的小角晶界则由一排位错构成。在晶界两侧,滑移面和滑移方向都不再连续。
平均晶粒尺寸 d 用截线法或 EBSD 的等效圆直径统计得到。同一成分的合金经不同温度退火,d 从上百微米降到几微米时,硬度随 d-1/2 近似线性上升:CoNiCr 中熵合金在 d 约 150 μm 时硬度约 150 HV,d 降到约 4 μm 时硬度升到约 255 HV。
成分和晶体结构都没有变,变化的只是单位体积内的晶界面积,而晶界面积正比于 1/d,从 150 μm 到 4 μm 增加了近 40 倍。多出来的晶界阻碍的对象是位错:塑性流动由位错滑移承担,而位错运动到晶界前会停下来。

金属的塑性变形由位错沿滑移面运动完成。面心立方金属在 {111} 面上沿 方向滑移,滑移面上的分切应力达到临界值时,Frank–Read 源不断放出新位错,位错沿同一滑移面依次向前运动。在单晶中,这条滑移面一直延伸到试样表面,位错运动到表面便留下一个滑移台阶。
在多晶中,滑移面在晶界处终止。相邻晶粒的滑移面与滑移方向和本晶粒不同,位错的伯格斯矢量在晶界另一侧没有对应的晶格平移矢量,位错无法原样穿过;晶界本身又是原子错排区,位错并入晶界要重新分解或重排,需要额外应力。
于是领头的位错停在晶界前,后面的位错在同一滑移面上依次排队,形成位错塞积。

纯镁的拉伸试样在扫描电镜下给出了两种交汇形貌:基面滑移带延伸到晶界迹线处后,有的在另一侧接上取向相近的滑移带,有的到晶界为止,另一侧没有对应的滑移带。后一种情形就是塞积:排队的每一个位错都对领头位错施加同向的应力,晶界处的应力随排队长度一起增长。
一条滑移面上塞积 n 个位错时,外加分切应力 τ 作用在每个位错上,而领头位错承受的是全部 n 个位错传递过来的力,晶界处的应力集中达到 nτ。
塞积长度 L 内能容纳的位错数由 Eshelby、Frank 和 Nabarro 给出:n ≈ π(1−ν)Lτ/(Gb),其中 G 为剪切模量,b 为伯格斯矢量长度,ν 为泊松比。
把 n 代回 nτ,晶界处的应力集中正比于 Lτ2/(Gb),塞积越长,放大倍数越高。在多晶中塞积长度受晶粒直径限制,L 最多只有 d 的一半。

应力集中不止作用在晶界上,还延伸到相邻晶粒内部:距晶界 X 处的应力按 X-1/2 衰减,与裂纹尖端的应力场同形。
高分辨 EBSD 在纯镁晶界前测到了这条曲线:滑移带受阻处的残余剪应力在距晶界 0.3 μm 处约 250 MPa,到 2 μm 处降到约 50 MPa,与连续塞积模型的预测重合。
相邻晶粒里的位错源只要处在这个高应力区内,就会在外加应力远低于其自身临界值时开动,滑移由此传到下一个晶粒。
多晶屈服的条件是塞积尖端的应力把相邻晶粒的位错源推到开动值 τc。推动塞积的有效应力是 τ−τ0,其中 τ0 是位错在晶粒内滑移时受到的晶格摩擦阻力;把它代入 n 的表达式,尖端应力写成 π(1−ν)L(τ−τ0)2/(Gb)。
令这一应力等于 τc,并取 L = d/2,得到 τ = τ0 + [2Gbτc/π(1−ν)]1/2d-1/2;乘上取向因子换成拉伸应力,就是Hall–Petch 关系 σy = σ0 + kd-1/2。
d 缩小 100 倍,塞积长度缩短 100 倍,同样的有效应力只能积累百分之一的应力集中,要重新达到 τc,有效应力就要增大 10 倍。
这个推导把 k 写成 (Gbτc)1/2 的正比量,量纲为 MPa·m1/2,与断裂韧性的量纲相同;k 描述的是晶界阻挡滑移传递的强弱,Armstrong 把它称为克服晶界阻力所需的显微组织应力强度。
τc 越高,或 Gb 越大,滑移越难传到下一个晶粒,同样的细化带来的硬度增量就越多。σ0 与晶粒尺寸无关,由晶格摩擦、固溶原子和晶内位错决定。

k 中的 τc 不是一个材料常数,而随每条晶界两侧的取向关系变化。纯镁的高分辨 EBSD 测量把这一点量化了:对取向差 62.8° 的晶界,由残余应力曲线拟合出的显微 Hall–Petch 系数为 0.377 MPa·m1/2;取向差 41.3° 的晶界为 0.322 MPa·m1/2;取向差 17.7° 的晶界只有 0.209 MPa·m1/2。
取向差越大,两侧滑移系在几何上越难对应,塞积要积累到更高的应力才能把滑移传过去。

两条取向差不同的晶界前方,残余剪应力曲线的形状相同,峰值却不同:取向差 41.3° 的晶界在距界 0.5 μm 处约 200 MPa,取向差 17.7° 的晶界在同样位置约 140 MPa。
同一块纯镁、同一种基面滑移,差别只来自晶界两侧滑移系的几何关系。宏观测得的 k 是全部晶界按各自取向差加权后的平均值,晶界取向差分布改变时 k 也随之改变。
材料之间的差别来自 G、b 和 τc 的组合。层错能低的金属,位错分解成的两个不全位错间距宽,交滑移困难,塞积的位错难以绕开晶界,τc 偏高;铝的层错能高,交滑移容易,k 在常见金属中偏低,铜和镍的 Gbτc 数值接近,k 也接近。
多种面心立方高熵和中熵合金在几微米到几百微米晶粒范围内的硬度数据把这种差别放在同一张图上:CoNiCr 的直线最陡,FeCoNiCrPd 最平。作者把斜率差别归因于层错能和剪切模量的组合。

同一张数据图还把 σ0(硬度测试中记作 H0)与 k 分开了。FeCoNiCrPd 在任何晶粒尺寸下都最硬,H0 最高,与 Pd 原子和其他组元之间较大的尺寸和模量差异带来的固溶强化对应;但它的斜率最小,晶粒从近 300 μm 细化到 7 μm 只增加约 30 HV,而 CoNiCr 从 150 μm 细化到 4 μm 增加约 100 HV。
细晶强化的收益由 k 决定,基体本身的硬度只决定直线的截距。
把晶粒细化到亚微米的工艺,如等径角挤压、高压扭转,会在细化的同时把大量位错留在晶粒内部,位错之间的相互作用给出另一项强化:σdis = αMGbρ1/2,ρ 为位错密度,M 为 Taylor 因子。
激光粉末床熔融的 AlSi10Mg 合金经等径角挤压后,平均晶粒尺寸由 7.6 μm 降到 0.32 μm,XRD 线形分析给出的位错密度由 1.47×1014 m-2 升到 3.46×1014 m-2,透射菊池衍射统计的几何必需位错密度达到 3.21×1015 m-2,屈服强度由 294 MPa 升到 396 MPa。

增加的 102 MPa 里,晶界项 kd-1/2、位错项 αMGbρ1/2 和层错项(作者估算约 35 MPa)同时存在,硬度或屈服强度对 d-1/2 作图得到的斜率是几项叠加后的表观值。
要把细晶强化单独分离出来,位错密度在不同晶粒尺寸的样品中必须保持相同:退火再结晶得到的等轴晶系列满足这一条件,大塑性变形态样品则不满足。
Williamson–Hall 分析把 XRD 峰宽分解为晶粒尺寸和微观应变两部分,能给出位错密度随晶粒尺寸的同步变化。

把 d 继续减小,塞积公式 n ≈ π(1−ν)Lτ/(Gb) 本身给出了失效条件。取 G = 80 GPa、b = 0.25 nm、ν = 0.3 的铁基体系,外加分切应力 500 MPa,晶粒 200 nm(L = 100 nm)时 n 约为 5;晶粒 20 nm 时 n 不到 1。
线性 Hall–Petch 关系要求塞积中有 20 个以上位错。位错数降到个位数后,应力放大倍数不再随 d-1/2 变化,屈服转由晶界直接发射位错或位错源开动的应力决定。

二维硬盘与软盘混合体系的分子动力学模拟给出了随后的转变序列:晶粒直径 l 大于约 40 个粒子直径时流动应力随 l-1/2 上升,由位错运动主导;l 在约 14–40 个粒子直径之间时流动应力随晶粒减小而下降,变形转由晶界滑移承担,这就是反 Hall–Petch 区;
l 小于约 14 个粒子直径后体系变成玻璃-晶体复合物,残留的小晶粒阻挡剪切带,流动应力再次上升。
按金属原子直径约 0.25 nm 折算,反 Hall–Petch 区对应几纳米到十纳米量级。实验金属中,这一转变一般出现在 30 nm 上下,晶界滑移、晶粒转动和沿晶界的 Coble 扩散蠕变分担了原本由位错承担的变形,其中 Coble 蠕变速率与 d-3 成正比,晶粒越小,扩散贡献的应变速率越高。
铝、铜、镍的硬度换算数据延伸到纳米晶区间后,铜和镍的数据点在 10–100 nm 之间仍基本沿常规晶粒尺寸外推的直线上升,铝的直线斜率则低得多。这些纳米晶数据几乎全部来自硬度测试,因为电沉积或球磨得到的纳米晶样品往往尺寸小,难以制成拉伸试样,硬度按 H ≈ 3σ 换算成流动应力后才与粗晶的拉伸数据画在同一张图上。

换算本身在纳米晶中并不稳定。Tabor 关系假定压痕下方的塑性流动由位错滑移承担,且流动应力对应变速率不敏感;纳米晶面心立方金属的应变速率敏感指数 m 高于粗晶,压入速率、保载时间和蠕变都会改变读出的硬度值。
压痕深度也要固定:浅压痕因几何必需位错密度升高而给出偏高的硬度,即压痕尺寸效应。比较不同晶粒尺寸的硬度时应采用同一载荷和同一保载时间,例如前面高熵合金的数据统一采用 500 gf、15 s。
IF 钢的压痕阵列还给出一个直接结果:压在晶界上的压痕,硬度与晶粒内部相比没有系统差别,只有核平均取向差图在晶界附近给出更高的位错累积。
晶界本身不是一层更硬的物质,细晶材料的高硬度来自晶界把每个塞积截短、提高滑移传递所需应力的集体效应;压痕塑性区里晶界数量越多,位错平均自由程越短,压头下方的材料就越难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