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说明:本文主要介绍的微观状态定义、吉布斯自由能 G = H − TS 的物理含义、ΔH 与 TΔS 随温度的此消彼长,以及从量热实验、平衡测量和统计计算获取这两个热力学量的方法。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熵统计的是哪些微观状态?

一杯水的宏观状态,用温度、压强、体积三个量就能完全描述;组成它的水分子,却有无穷多种位置和速度的组合。

宏观上分辨不出差别的同一个状态,背后对应着数量庞大的微观排列,这个数目记作 Ω。熵度量的正是它:玻尔兹曼写下S = kBlnΩ,kB = 1.380649×10−23 J·K−1;之所以取对数,是让两个子系统合并时 Ω 相乘、熵直接相加。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1. 高熵超导体中 BCC、CsCl、HCP、α-Mn、A15 和层状结构的多组元随机占位晶格。DOI:10.1038/s41427-024-00579-z

这么多排列里,最容易数清的是晶格上的占位:几种阳离子共用同一套格点,谁在哪个格点的每一种分配,都是一个微观状态。把这些分配数完、取对数,就得到理想混合的构型熵 ΔSmix = −R∑xilnxi。按这条式子,等摩尔二元合金是 Rln2 ≈ 5.8 J·mol−1·K−1,组元加到五种,就升到 Rln5 ≈ 13.4 J·mol−1·K−1

占位只是排列的一种。原子在平衡位置附近的振动、费米面附近的电子激发、自旋的取向,同样各自贡献一份状态数,对应振动熵、电子熵和磁熵

三者谁轻谁重,八种二元固溶体的计算给出了一组参考:构型项占混合熵的 79%–143%,振动项在 −45% 到 +21% 之间可正可负。电子项不到 ±0.05%,几乎可以忽略。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2. 八种二元固溶体中电子熵、振动熵与构型熵对总混合熵 TΔSmix 的百分比贡献。DOI:10.1038/s41524-018-0102-y

以上都是算出来的熵;实验这边,克劳修斯的定义是dS = δQrev/T——可逆过程中吸收的热量除以温度,就是熵的增量,统计计数与量热测量指向同一个量。同样一焦耳热,加给 300 K 的样品,熵增是 3000 K 样品的 10 倍:温度在分母上,规定了每焦耳热量折合多少熵。

既然每一份热量 δQ = CpdT 都对应一份熵增,从低温一路加到高温,熵就是 Cp/T 对温度的积分——但积分得有个共同的下限。

第三定律把零点定在完美晶体的 0 K:那里只剩一种排列,熵为零,各物质的绝对熵从此有了统一基准。冰是个著名的例外:0 K 附近质子取向仍然无序,每个氢原子在氢键网络里保留两个可选位置,残余熵约 3.4 J·mol−1·K−1,与鲍林用 Rln(3/2) 估算的数值一致。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吉布斯自由能G=H−TS

熵的用处在于指方向:孤立体系里,自发过程让总熵只增不减,这是第二定律。可实验室的反应大多在恒温恒压下进行——烧瓶和恒温浴不停交换热量,系统自身的熵可升可降,方向要看系统加环境的总熵。

环境那部分好算:恒温下系统放出的热量全部由环境吸收,恒压时这份热量等于 −ΔH,环境的熵变就是 −ΔH/T。于是总熵变 ΔS = ΔS − ΔH/T;两边乘 −T,右边正好是 ΔH − TΔS。把它定义为吉布斯自由能的变化 ΔG,总熵增大的要求便化成ΔG 。从此判断方向只用系统自身的量,环境的那份熵已经包含在 ΔH 项里。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3. Ag-Au、Nb-Ta 与 Pt-Ru 固溶体的 ΔGmix 随温度分解为 ΔHmix 与 −TΔSconf、−TΔSvib、−TΔSelec 各项。DOI:10.1038/s41524-018-0102-y

定义里两项各管一头:H = U + pV 对应成键和体积功等能量项,−TS 按温度给熵配权重。也正因为 −TS 带着 T,G 一定随温度变化——恒压下dG/dT = −S,熵越大的相,G 随温度下降得越快。二元固溶体的 ΔGmix 曲线把这一点画得很直白:截距是 ΔHmix,往后沿 −TΔS 各条直线随温度下行。

ΔG 怎样连接反应方向与平衡常数?

有了 ΔG,方向和平衡都能换成数字:标准态下ΔG° = −RTlnK,298 K 时 ΔG° 每降低 5.7 kJ·mol−1,K 就扩大 10 倍,ΔG° = −11.4 kJ·mol−1 对应 K ≈ 100。偏离标准态就改用 ΔG = ΔG° + RTlnQ:反应商 Q 小于 K 时反应正向进行,Q 达到 K 时 ΔG = 0,组成停在平衡值上。

平衡再往细里分,就分到每个组分头上:化学势 μi 是组分 i 每摩尔对 G 的贡献,物质从 μ 高的相流向 μ 低的相;两相中所有组分的 μ 都相等时,整个体系达到相平衡。溶解、析出、偏析、相变,背后都是 μ 的高低差在驱动。

多条 ΔG°(T) 线画在同一坐标里能比较什么?

冶金上有个传统画法:把一族反应的标准 ΔG° 对温度作图,得到一组近似直线,截距近似 ΔH°,斜率等于 −ΔS°;哪条线位置低,哪条反应在该温度下就容易自发。铁氧化物的氢还原是一组现成的对照——用 H2、原子 H、电离氢(H++e)作还原剂,ΔG° 一级比一级负,活性氢物种的还原能力远超分子 H2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4. FactSage 计算的 FeO、Fe3O4 与 Fe2O3 被 H2、原子 H 和电离氢还原的标准吉布斯自由能–温度曲线。DOI:10.3390/met8121051

比较就看相对位置:还原剂自身氧化的 ΔG° 线压在目标氧化物那条线之下,总反应 ΔG° 为负。再看斜率:生成或消耗气体的反应 |ΔS°| 大、线更陡,温度一变,高低次序就会重排。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ΔH 与 TΔS

温度的作用:在不太宽的区间里,ΔG(T) = ΔH − TΔS 近似一条直线,ΔH 和 ΔS 本身变化不大,随温度移动的只有 TΔS 一项。于是问题化成:ΔH 的正负记录放热还是吸热,ΔS 的正负记录排列数增减,温度只负责放大或缩小熵项的分量

最熟悉的一类发生在冰水之间:ΔHfus = 6.01 kJ·mol−1,ΔSfus = 22.0 J·mol−1·K−1ΔG 恰好在 273.15 K 过零——再低一点,焓项压住熵项,水结冰;再高一点,TΔS 反超,冰化成水。过零点就是转变温度,计算相图找的就是它:把每个候选结构的 G(T) 曲线算出来,看它们在哪里相交。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5. 第一性原理计算的 Cmcm 与 Pnma 相 WB 相对 I41/amd 相的吉布斯自由能随温度变化,Cmcm 线在 2789 K 穿过零点。DOI:10.1038/s41524-023-01120-6

钨硼化物是一个现成的计算例子:以 I41/amd 相为基准,Cmcm 相的相对 G 随温度一路下降,在2789 K穿过零点,和量热实验记录的 2373–2673 K 转变区间在同一量级。斜率差来自两相的熵差,声子谱偏软的结构熵大,到高温端占优。

放热又熵增(ΔH 0)的反应任何温度都自发,燃烧是典型;

吸热又熵减的反应任何温度都不自发。

放热但熵减的过程只在低温端自发——水结冰、气体分子吸附在表面都属于这一类,温度一高,吸附物种就脱附

吸热但熵增的过程正相反,高温端才自发:CaCO3 分解成 CaO 和 CO2,ΔH° ≈ 178 kJ·mol−1、ΔS° ≈ 161 J·mol−1·K−1。在 1 bar 的 CO2 分压下,算出的分解温度约 1110 K。

1110 K 这个数,其实就是按平衡条件算的:ΔG = 0 时解出T* = ΔH/ΔS,相变潜热和相变熵因此绑在一起,ΔSt = ΔHt/Tt。拿水的汽化验算一下:40.7 kJ·mol−1 除以 373 K,得到汽化熵 109 J·mol−1·K−1,比一般液体的 85–88 J·mol−1·K−1(特鲁顿规则)高出一截——多出来的部分,来自液态水里氢键网络的额外有序。

高熵材料怎样把 TΔS 项变成设计变量?

反过来用这条式子,ΔS 就成了设计变量:ΔS 做大,同一 ΔH 对应的转变温度就往下移,高温单相区随之变宽。等摩尔五组元氧化物的构型熵是 13.4 J·mol−1·K−1,1000 K 下TΔSconf ≈ 13.4 kJ·mol−1,已经和许多氧化物之间的混合焓一个量级。这样的熵项足以在高温端把单相固溶体的 G 压到多相组合之下。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6. (Mg,Co,Ni,Cu,Zn)O 系列固溶体在 750–1000 ℃ 淬火后的 XRD 与 HRTEM-EDX 元素分布:低温退火出现 CuO 与尖晶石衍射峰,1000 ℃ 恢复单相岩盐结构。DOI:10.1038/s41467-022-30674-0

岩盐结构的 (Mg0.2Co0.2Ni0.2Cu0.2Zn0.2)O 把这一点做成了实验:1000 ℃ 淬火得到单相,在 750–850 ℃ 退火就析出 CuO 和尖晶石,再升温又重新溶回单相,析出–回溶随温度可逆

对照实验补充了一条限制:二元 Ni0.8Cu0.2O 也在相近温度回溶,单相恢复温度几乎没有随组元数移动,构型熵之外,Cu2+ 的姜–泰勒畸变这类相互作用项同样参与着这场自由能竞争。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如何获取熵与自由能的数值?

熔化焓、分解熵、转变温度,这些数值都有来历:要么测出来,靠量热和平衡测量;要么算出来,从能级和振动谱直接求配分函数。两条来源可以互相印证,也各有覆盖不到的区间。

量热给出绝对熵:从接近 0 K 开始测 Cp(T),按S(T) = ∫Cp/T dT一段一段积上去,遇到相变就补一项 ΔHt/Tt——积分零点,就是第三定律定下的那个。相变这一项多由 DSC 来测:峰面积就是相变焓,一次升温扫描同时给出转变温度和潜热。

量热之外,平衡常数也带着这两个量的信息。范托夫方程 lnK = −ΔH/(RT) + ΔS/R 把它们分别写在斜率和截距里:不同温度下测几个 K,画成 lnK 对 1/T 的直线,斜率给出 ΔH,截距给出 ΔS。储氢合金的压力–组成等温线就是这么用的:每个温度有一个平台压,把 ln(Peq/P°) 对 1/T 作图,几个点排成一条直线。

解读熵与吉布斯自由能:从微观状态定义到 ΔH 与 TΔS 的温度关系
图7. Ti30V60Mn10+4 wt.% Zr 合金在 423–498 K 的压力–组成脱氢等温线及对应的 ln(Peq/P°)–1/T 范托夫直线。DOI:10.3390/inorganics11120479

这套 BCC 储氢合金从 423 K 到 498 K,平台压抬高了约一个数量级。脱氢方向吸热、熵增,ΔSdes 的大头是放出的每摩尔 H2 气体自带的标准熵130.7 J·mol−1·K−1;氢化方向数值全部反号,放热又熵减,恰好就是低温端自发的那一类过程。

测不到的区间,就轮到计算补位。统计这条来源算的是配分函数:声子谱给出振动自由能和振动熵(简谐或准简谐近似),费米面附近的态密度给出电子熵,占位无序则用团簇展开加蒙特卡洛采样或特殊准随机结构来处理。

EDFT、Fvib、Felec 加上 −TSconf,得到的 G(T) 就能直接和量热数据比对——钨硼化物 2789 K 的转变温度正是这么算出来的。

CALPHAD数据库把两条来源合并成一套描述:量热数据、相平衡实验和第一性原理结果,拟合成各相的 G(T,x) 解析式;相图就是在每个成分点挑出 G 最低的相或相组合。

铁氧化物的还原直线、多主元合金的相分数曲线、储氢合金的平台压温度依赖,都能从同一批 G 函数里算出来;一套参数,从室温量热一直覆盖到 2000 ℃ 的冶金过程。

声明: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华算科技旗下资讯学习网站-学术资讯),并附有原文链接,谢谢!
(0)
上一篇 19小时前
下一篇 15小时前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