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一份新鲜催化剂的透射电镜照片里,金属颗粒可能只有几纳米,均匀散在载体上。反应几小时后,平均尺寸增大、颗粒数减少,活性也可能下降。活性变化还受价态、晶面和可接触位点影响,不能只用“颗粒变大”解释。

把两张反应前后的照片并排,能确认样品变了,却很难回答:小颗粒是把原子交给大颗粒,还是整颗沿载体移动并相撞?变化发生在升温、通入反应气,还是催化反应真正开始之后?烧结机制要靠过程中的结构变化与工况一起判断

同步辐射提供了几种互补的观察方式。衍射和反射率量到大量颗粒的平均尺寸、形状与覆盖度;相干 X 射线断层成像定位多孔载体中的金属富集区域;快速 X 射线吸收谱跟踪金属局域配位。这些图谱各有视野,也各有盲区。下面用三项原始研究,沿着“为何长大—何时长大—材料去了哪里”读图。

 

先认识两条长大路径

 

颗粒变大通常降低体系的表面自由能。对理想、同材质、无载体的球形颗粒,表面积与体积之比为 3/r;半径越小,表面原子所占比例越高。假设两个同样大小的球完整合并且总体积守恒,新球半径变为原来的 2^(1/3) 倍,总表面积约减少 20.6%。这只是说明长大的热力学倾向;实际催化剂还要考虑金属与载体的接触面、晶面、吸附物和应变。

奥斯特瓦尔德熟化指小颗粒中的原子或可迁移物种离开,经过表面或气相输运,最终加入较大的颗粒;小颗粒可以逐渐消失,而大颗粒不必移动。另一条路径是颗粒迁移与聚并:颗粒或团簇改变位置,接触后合成更大的颗粒。

两种路径都能使平均尺寸上升,因此单看反应后粒径分布,往往分不开它们。温度提高会加快多种扩散过程;氧、CO、水及反应产物还可能改变金属物种、表面能和金属—载体结合,具体方向取决于材料与气氛。

 

先对横轴工况:Pt–Rh原位衍射

 

2016 年的一项研究把不同组成的 Pt–Rh 合金颗粒制成相邻条带,放在氧化铝表面,在 550 K、总压 200 mbar 的 CO 氧化条件下测量。聚焦的高能 X 射线逐条带读取颗粒的布拉格峰;在线质谱同时监测反应气中的 CO、O₂ 和 CO₂。这样,不同组成经历的是同一组温度与气体程序,峰形变化也能与产物出现的时间对齐。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1|Pt–Rh 各组成在 CO 氧化气氛切换中的原位高能 X 射线衍射图(a)及在线气体分压信号(b);看 Pt 行干涉条纹与 CO₂ 信号的对应变化。

来源:10.1038/ncomms10964

图 1a 每一行是一种组成,每一列是一个气体条件。看纯 Pt 那一行:布拉格峰上下的细条纹向峰中心靠近;随着 Rh 比例增加,这种变化减弱。条纹来自颗粒有限高度造成的干涉,条纹间隔大致与相干高度成反比,所以向中心收拢对应高度增加。

图 1b 中 O₂ 流量改变后 CO₂ 信号上升,说明颗粒变化与 CO 氧化发生在同一实验序列。这里的 CO₂ 是整个多条带样品的气相总信号,不能凭它给某一种 Pt–Rh 组成单独排活性名次。

二维图上的亮斑还会受晶格参数、形状、缺陷和取向分布影响。作者没有把“峰变了”直接写成“粒径变了”,而是从相同布拉格峰沿表面法向取线扫,并将条纹位置、幅度与截角颗粒的结构模型拟合。图 2a—e 的空心符号是测量值,实线是拟合;图 2f 才把不同组成的平均高度与高径比随工况变化排在一起。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2|Pt–Rh 衍射线扫与颗粒形状拟合(a—e)、平均高度和高径比(f)及拟合形状示意(g、h)。比较纯 Pt 与纯 Rh 随反应条件变化的高度。

来源:10.1038/ncomms10964

纯 Pt 的拟合高度从约 24 Å 增至 42 Å,Pt₀.₈₅Rh₀.₁₅ 从约 23 Å 增至 31 Å,纯 Rh 则基本维持在 24—26 Å;作者还用原位反射率与反应后的原子力显微镜交叉检查。图 2g、h 画的是由拟合推得的平均形状示意,不是实时拍到的某一颗粒。这个对照说明,在该模型样品和反应条件下,Pt 富集颗粒明显“长高”,Rh 富集颗粒较稳定;它不意味着所有载体上的 Rh 都能抑制烧结。

高度上升也可能是原有颗粒只在自身内部重新塑形。要判断是否存在颗粒之间的物质转移,还得看单位表面的金属覆盖如何变化。图 3a—c 是原位 X 射线反射率曲线,d—f 是拟合得到的表面法向电子密度分布;g—i 是反应后取得的原子力显微镜图。

纯 Pt 的反射率模型给出高度约 22→36 Å、覆盖度约 52%→35%;电子密度曲线的积分在误差内保持不变。这里反射率的“高度”来自简化盒模型,数值不应与图 2 的衍射拟合高度机械地相减。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3|反应前后 Pt–Rh 的原位 X 射线反射率(a—c)、拟合电子密度与覆盖度(d—f)及反应后 AFM 图(g—i)。纯 Pt 的高度增加伴随覆盖度下降。

来源:10.1038/ncomms10964

更高的颗粒、较低的覆盖度与近似守恒的金属总量一起,支持表面发生了显著物质重分配。作者据此提出:CO 氧化促进小 Pt 富集颗粒失稳,金属迁移后使较大的颗粒主要沿高度方向生长,属于反应诱导的非经典熟化。

衍射和反射率没有拍到单个原子离开小颗粒的轨迹,“熟化”是结合这些结果与模型提出的机制解释。反应放热可能提供局部迁移的机会,但该实验也没有逐颗测出瞬时局部温度。

再看空间:Pd多孔载体如何重分布

 

平均衍射信号告诉我们颗粒群体怎样变,却不显示哪些孔道或位置先变化。2026 年另一项研究在瑞士光源用相干 X 射线叠层成像断层扫描(PXCT),反复测量同一根 Pd/SiO₂ 多孔样品柱:先在空气中升温,再切换到甲烷和氧气,最后回到空气。

图 4a 的电子密度直方图用于区分载体与 Pd 富集体素;b 说明两次断层图相减的含义;c 把不同阶段的差值放回三维样品。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4|Pd/SiO₂ 在不同温度和气氛下的电子密度分布(a)、差分示意(b)及三维差分断层图(c);红橙色表示局部密度增加,蓝绿色表示降低。

来源:10.1038/s41467-026-73365-w

读图 4c 时,红橙色表示某处电子密度增加,蓝绿色表示减少。相邻条件下同时出现增减,表明 Pd 富集物质在多孔网络内持续重排;但某处变红,既可能是原位颗粒长大,也可能是金属移入该体素,单个颜色不能指定路径。尤其是图中最初从前驱体到 PdO 的形成阶段,密度增加首先涉及活化与成核,不能全部算作已有颗粒的烧结。

这项测量的体素边长约 15.5 nm,平均空间分辨率约 35 nm,而许多 PdO 颗粒约为数纳米。作者因此主要追踪Pd 富集体素的电子密度与占据状态,再以模型换算等效颗粒尺寸,并非在断层图里逐颗量出 5 nm 颗粒的真实轮廓。

支持这一点的证据还包括离位电镜与粉末衍射;它们补充化学和尺寸信息,但离位测量不能代替连续工况下的空间变化。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5|Pd 富集体素在孔道中的固定与暂态占据(a),以及其数量、等效尺寸和电子密度生长统计(b、c);分类来自多次断层图的阈值分析。

来源:10.1038/s41467-026-73365-w

图 5a 把始终有 Pd 信号的区域标为“固定”,间歇出现信号的区域标为“暂态”;前者更常位于孔喉附近,后者多见于固定团簇边缘或开放孔道。图 5b 则比较温度、气氛改变时两类区域的数量和等效尺寸。论文根据局部粒子生长、消失以及更远距离的富集区域重现,认为短程熟化与长程颗粒再分布同时存在,且对气氛敏感。

长程距离由差分与子体积统计推得;两次断层图之间发生的单颗粒运动路径并未被连续拍摄。由于采集间隔、35 nm 分辨率和有限的化学特异性,整颗粒脱离载体再附着是作者提出的合理解释,仍需更快、更细的测量进一步检验。

 

最后看原子近邻:XAS能给出什么

 

空间成像看得到金属富集在哪里,却难以直接分辨数纳米颗粒内每个 Cu 原子的配位。快速 X 射线吸收精细结构谱(QXAFS)换了一个问题:某种键合环境是否随操作条件改变?

一项 Cu–N–C 电催化研究在 CO₂ 还原中,比较固定 −1.35 V 与 −1.35 V / +0.44 V 交替电位,电位均相对于可逆氢电极。图 6a 的 Cu K 边 XANES 描述吸收边附近的电子状态变化;b、c、e 的傅里叶变换 EXAFS 显示 Cu 邻近原子的散射特征。

催化剂为何团聚长大?

图6|Cu–N–C 在固定与交替电位 CO₂ 还原中的原位快速 Cu K 边 XANES 和傅里叶变换 EXAFS;注意 Cu–Cu 特征随时间和电位变化。

来源:10.1038/s41467-024-50379-w

在固定阴极电位下,原先的分散 Cu 位点减少,Cu–Cu 相关峰随时间增强,支持金属 Cu 团簇形成。交替电位时,Cu–Cu 信号和近边特征随脉冲往复,说明还原聚集与阳极再分散相互竞争。图上的 EXAFS 傅里叶峰位置未经相位校正,不能直接读成 Cu–Cu 键长;其峰高也受配位数、无序和不同 Cu 物种比例共同影响。

作者通过谱拟合和参考谱线性组合估算组分与配位数,这些数字含有模型假设。原始单谱可达秒级,但图 6 展示的曲线按 6、20 或 60 秒做过平均,读者判断动力学时应按实际画出的时间分辨率。

这一 Cu 例子说明 XAS 能敏感地捕捉“从分散位点到金属团簇”的局域结构变化,也能发现其部分可逆。它发生在电化学电位切换下,不能直接套用到前两项高温气相催化实验。仅凭 Cu–Cu 配位增强,仍无法判断金属原子是逐个迁移,还是小团簇整体并合;要分清空间路径,需与成像、粒径分布或其他工况证据合看。

读烧结图谱:结论停在数据可达处

遇到一组原位图,先确认样品是否相同、温度与气氛怎样切换、谱图的每一帧要采多久。随后看测量对象:衍射条纹和峰形给的是相干晶区与平均形状;反射率给的是面积平均的高度、覆盖及电子密度;PXCT 给的是具有特定空间分辨率的三维电子密度;XAS 给的是吸收原子周围的平均配位。把这些量都简写成“颗粒直径”,常会造成误读。

判断机制时,先列出实际观察:哪些小颗粒消失、哪些位置增重、平均高度与覆盖度是否同时改变、金属–金属配位是否增长。再把原子转移整颗粒迁移作为候选过程,检查现有时间和空间分辨率能否区分。

Pt–Rh 的实验靠高度、覆盖与守恒质量支持反应诱导物质迁移;Pd 断层图把重排放进三维孔网,但单颗路线仍是推断;Cu 吸收谱补上局域配位变化,却不提供位置。

抑制烧结也因此没有单一按钮:缩窄初始粒径分布可以减少特别不稳定的小颗粒;改变金属—载体作用和孔道锚定位点可能限制颗粒移动;合金组成、晶面及气氛会改变颗粒趋向的形状。

哪种策略有效,要在目标反应温度、气体或电位程序下重新验证。真正值得追踪的,是活性位点在工作条件中怎样失去原来的数量、位置和配位;不同同步辐射图谱恰好各量到其中一部分

 

声明: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华算科技旗下资讯学习网站-学术资讯),并附有原文链接,谢谢!
(0)
上一篇 1天前
下一篇 1天前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