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强度、硬度、刚度和韧性
弹性段、屈服点和曲线面积
刚度对应拉伸曲线弹性段的斜率,即弹性模量 E = σ/ε,衡量材料抵抗弹性变形的能力。弹性变形只是原子偏离平衡位置,卸载后完全恢复,于是 E 由原子间键合的强弱决定。
E 对晶粒尺寸、位错密度和析出相并不敏感:钢约 200 GPa,铝约 70 GPa;同一种钢经过冷轧或退火后,E 几乎不变。

与刚度不同,位错开始大规模滑移时的应力就是屈服强度 σy,工程上常取 0.2% 残余应变处的应力;颈缩前工程应力的最大值是抗拉强度 σUTS。两者都属于强度,即材料抵抗塑性变形或断裂的应力水平。
位错滑移会受到晶界、析出相和其他位错的阻碍,强度因而对组织高度敏感,晶粒细化、固溶和形变强化都会提高 σy。CrCoNi 中熵合金从 293 K 冷却到 77 K 后,σy、σUTS 与断裂应变 εf 一起升高,变形孪晶在低温下更早启动是原因之一。
断裂应变升高也意味着断裂前吸收的能量增多,这部分能量对应韧性,最直接的量是应力-应变曲线下的面积;含裂纹试样则用断裂韧性 KIC 或 KJIc 表示裂纹开始扩展所需的应力强度因子,单位为 MPa·m1/2。
CrCoNi 合金降温到 77 K 时,KJIc 从 208 MPa·m1/2 升到 273 MPa·m1/2,强度与韧性一起上升。多数材料中强度与韧性相互制约,因为阻碍位错运动的组织在提高强度的同时,也让裂纹尖端更难通过塑性变形钝化;CrCoNi 依靠孪生变形才避开了这种制约。
硬度为什么与强度同类、与刚度不同类?
拉伸试验之外,压头压入材料表面时抵抗局部塑性变形的能力就是硬度。维氏硬度按 HV = 1.8544F/d2 由载荷 F 与压痕对角线 d 计算,纳米压痕硬度按 H = Pmax/Ac 由最大载荷与接触投影面积计算。
压头下方的材料处于三向受压状态,塑性流动受周围弹性区约束,对加工硬化不显著的金属,硬度约为屈服强度的 3 倍,即 Tabor 关系。硬度与强度同属塑性抗力,与刚度不属于同一类:陶瓷硬度高、韧性低;退火铜硬度低,弹性模量却与冷轧铜相同。

一条纳米压痕载荷-位移曲线同时包含弹性模量、硬度和位错开动的信息:卸载段斜率给出弹性模量,最大载荷与接触面积给出硬度,而加载初期出现的位移突增(pop-in)对应压头下方位错源的开动,其载荷可换算成材料承受的最大切应力。
三种高熵合金的曲线在最初几纳米内接近重合,随后在同一位移下载荷分开,硬度差别在压入较深后才显现。


热导率、热扩散率和比热容
稳态热流和瞬态温度波
比热容 cp是单位质量升高 1 K 所需的热量,单位为 J·g-1·K-1,衡量材料储存热量的能力。晶体中的热量主要储存在原子振动中,高温下摩尔热容趋近 Dulong–Petit 极限 3R ≈ 25 J·mol-1·K-1,低温下随着高频振动模式被冻结而下降。
储存在振动中的热量还要在材料内部传递,热导率 κ描述这种传递能力,由傅里叶定律 q = −κ∇T 定义:给定温度梯度下材料能维持多大的热流密度,单位为 W·m-1·K-1,对应的是稳态传热。铜在室温下约 400 W·m-1·K-1,普通玻璃约 1 W·m-1·K-1;温度场不随时间变化时,两者之比就是同样温差下热流之比。
温度场随时间变化时起作用的是热扩散率 α = κ/(ρcp),它是热传导方程 ∂T/∂t = α∇2T 中的系数,单位为 m2·s-1,描述温度扰动在材料中传播的快慢。
激光闪射法直接测到的量是 α:前表面吸收脉冲后,背面温度升到最大值一半所需时间 t1/2 与样品厚度 L 满足 α = 0.1388L2/t1/2。热导率再由 κ = αρcp 换算得到,其中 cp 需要另行由差示扫描量热或参比样品确定。

选材时三者各有对应场景:散热片和热界面材料看 κ,因为工作状态接近稳态;激光加热、热冲击和快速淬火看 α,因为温度前沿推进的速度由 α 决定;储热材料看体积热容 ρcp,因为单位体积能储存多少热量与传热快慢无关。
传热快的材料未必储热多。钨的 α 比熔融石英高约两个数量级,两者的 ρcp(约 2.5 与 1.6 J·cm-3·K-1)却相差不到一倍。
声子与电子怎样改变这三个量的温度依赖?
熔融石英、MgO 这类绝缘体中热量由声子传递,温度升高后声子之间的倒逆散射增多,平均自由程缩短,MgO、Al2O3 等单晶的 α 在 300–2000 K 区间近似按 T-1 下降。同一区间内 cp 上升,κ = αρcp 的下降幅度因而小于 α。用室温 κ 外推高温传热会高估,用室温 α 外推则高估得更多。
金属则不同,自由电子承担大部分传热,电子热导率与电导率满足 Wiedemann–Franz 关系 κe = L0σT,L0 ≈ 2.44×10-8 W·Ω·K-2。钨和钯的 α 随温度只缓慢变化,与绝缘体的 T-1 趋势形成对照;石墨在室温下的 α 与钨处于同一数量级,升温后却像绝缘体一样迅速下降,因为它的热量仍由声子传递。


真密度、表观密度、堆积密度和孔隙率
同一份材料为什么会有几个不同的密度值?
堆积密度是粉体质量与其占据总体积之比,分母包含颗粒之间的空隙;振实后空隙减少,得到略高的振实密度。单分散球体随机密堆积的填充分数约为 0.64,面心立方规则堆垛可达 0.74。粉末压坯烧结前的填充分数通常在 0.5–0.64,此后颗粒间空隙由烧结传质逐步填充;压坯越致密,需要消除的空隙体积越小。

烧结体或单个颗粒内部的孔又把密度分成三个量。真密度只计入固体骨架的体积,测量时先把样品磨碎至闭孔全部打开,再用氦气比重瓶测定骨架体积;表观密度用整块样品测定,氦气或水无法到达闭孔,闭孔体积被计入固体;体积密度按样品外形体积计算,开孔、闭孔一并计入
三个密度的差别只来自分母包含哪些孔体积,顺序固定为真密度 ≥ 表观密度 ≥ 体积密度。相对密度 = 体积密度/真密度,孔隙率 = 1 − 相对密度,两者是同一信息的两种写法;三个密度相等、孔隙率为零只在样品完全致密时出现。
开孔与闭孔怎样改变孔隙率的测法?
样品尚未致密时,孔隙率还要按开孔与闭孔分开统计:开孔率可由阿基米德法测定,样品浸水后增加的质量对应开孔体积;闭孔率只能由真密度与表观密度的差值推算,任何以流体为探针的方法都测不到闭孔。
玻璃球烧结的显微 CT 观察表明,相对密度 0.9 左右时连通孔道开始被夹断形成闭孔,部分大孔道保留到 0.94,闭孔数量在 0.96 附近达到最大。
氮吸附比表面积和压汞孔径分布同样只统计开孔,总孔隙率相同的两块陶瓷,开孔比例不同,比表面积可以相差很大。开孔决定渗透率与吸附容量,闭孔则不参与气体或液体的传输,只通过体积分数影响密度、模量和热导率。

描述一块多孔材料时只给出“孔隙率 10%”一个数字并不够,真密度、体积密度、开孔率和闭孔率四个量中任意三个确定后,第四个才能推算。烧结中期到末期,开孔率从接近 100% 降到零,闭孔数先升后降,同一相对密度的两块样品完全可能处在不同的孔结构阶段。


热力学稳定、动力学稳定和亚稳态
什么决定热力学稳定?
热力学稳定相是给定温度、压力和成分下吉布斯自由能 G 最低的相。相图划分的正是这种稳定区:常压下石墨稳定,金刚石的标准生成自由能比石墨高约 2.9 kJ·mol-1;压力升高到金刚石区后,两者的高低才反转。
多组分体系中把各相的生成能对成分作图,连接最低点得到的凸包(convex hull)就是稳定相集合。某个相高出凸包的能量 ΔEhull 度量它偏离稳定的程度,单位常用 meV/atom。

ΔEhull > 0 的相被称为亚稳相,它处在自由能面的局部极小,而非全局极小。对 Materials Project 中 29902 个已知无机晶体相的统计表明,约 50% 属于亚稳相,其 ΔEhull 中位数约 15 meV/atom,90% 分位数约 67 meV/atom(10 meV/atom 约合 1 kJ/mol 原子)。
亚稳相在自然界和实验室里大量存在,能量高出稳定相并不意味着无法合成或无法保存。
亚稳相为什么能够长期存在?
亚稳相要变成稳定相,必须先跨过转变势垒:新相需要成核,原子需要断键重排,速率按 exp(−ΔG*/kBT) 随势垒升高而指数下降。
常温常压下石墨的自由能低于金刚石,但金刚石中每个碳原子的四个 sp3 键都要断开才能重排成层状结构,转变速率可以忽略,金刚石因而在热力学上亚稳、在动力学上稳定。
锐钛矿型 TiO2 相对金红石同样处于这种状态,其转变属于重构型相变,需要加热才能发生,转变后不可逆。
亚稳态与不稳定态的区别在于势垒是否存在:不稳定态处在自由能面的极大或鞍点,任意小的扰动都会使其分解,例如调幅分解区内的固溶体;亚稳态则受势垒保护,寿命由温度和势垒高度共同决定。
玻璃相对晶体亚稳,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下原子重排的时间尺度远超观测时间。窗玻璃在室温下不会析晶,加热到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上并保温时才会析出晶体。
为什么先析出的常常是亚稳相?
结晶时优先出现的相由势垒高低而非能量高低决定,这就是 Ostwald 分步规则:与母相结构更接近的相通常界面能更低、成核势垒更小,会先于稳定相析出。
分子动力学模拟碳熔体在 5–30 GPa 结晶时发现,压力低于约 15 GPa 的区间虽处于金刚石的热力学稳定区,自发析出的却是石墨,因为 15 GPa 下石墨与液体的界面张力约 1.15 J·m-2,金刚石约 2.0 J·m-2。

先析出的石墨要转变成金刚石,还要跨过固-固相变的大势垒,它因而成为寿命很长的中间相。合成中得到的相由成核势垒、界面能和转变速率共同选择。低温软化学合成能保留高能亚稳相,依据的正是成核势垒对相选择的控制;升温退火让体系跨过势垒后,产物才逐步靠近相图上的稳定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