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介质放进电场后,内部的电子云、离子和分子偶极子会偏离原来的位置,正负电荷中心错开,材料内部出现极化强度P。
极化产生的束缚电荷在介质内部建立一个与外场方向相反的退极化场,介质内部的净电场随之减弱,同一对极板在相同电压下能容纳的自由电荷增多。相对介电常数 εr就是电位移 D=ε0E+P 与真空电位移 ε0E 之比。平行板电容器的电容 C=εrε0A/d 按同样的倍数增大。

电场变成交变电场后,极化需要时间才能跟上电场。电子云的位移在 10−15 s 量级完成,分子偶极子的转向从液体中的 10−11 s 到玻璃态聚合物中的秒量级不等,界面处电荷的堆积还要更慢。
当电场周期与极化建立时间可比时,极化强度落后于电场一个相位角 δ,落后的这部分极化在每个周期内做的功不再返回电源,全部转成热。
把相位滞后写进本构关系,相对介电常数就成为复数 εr*=ε′−iε″:实部 ε′对应与电场同相的极化,决定储能和电容;虚部 ε″对应落后 90° 的极化,决定耗散。损耗角正切 tanδ=ε″/ε′ 是两者之比,单位体积的平均耗散功率 p=ωε0ε″Erms2 与 ε″ 成正比。
同一个极化响应函数同时决定 ε′ 和 ε″,两者由Kramers–Kronig 关系相互约束:某个极化过程在其特征频率附近使 ε′ 随频率下降,ε″ 就必然在同一频率区间出现一个峰,ε′ 的下降幅度越大,配对的 ε″ 峰面积也越大。一个极化过程贡献的介电常数只有在远低于其特征频率处才几乎不带损耗。工作频率一旦接近它的特征频率,介电常数的增量和损耗峰就一起出现。

一种聚降冰片烯类高温电介质薄膜在 1 Hz–1 MHz、室温到约 250 ℃ 的范围内,介电常数始终停留在 3.0–3.3 之间,损耗因子却在 10−3 与 10−1.5 之间变化了一个数量级以上,温度升到 150 ℃ 以上后低频端和高频端的损耗都显著抬升。
介电常数几乎不动,是因为构成它的电子极化和原子极化在这个频段远离各自的特征频率;损耗随温度大幅变化,是因为载流子输运和偶极弛豫这两类慢过程的特征频率都落在测量窗口之内,并随温度移动。
介电常数与损耗的每一个数值因而都附带一个频率和一个温度。同一张薄膜在 1 kHz 和 10 GHz 下的损耗因子可以相差数倍,同一块陶瓷在室温和 200 ℃ 下的 tanδ 可以相差两个数量级,材料手册里 εr=3.2、tanδ=0.002 这样一组数只在标注的测试频率和温度下成立。

总的 ε′ 由四类极化叠加而成:电子极化来自电子云相对原子核的位移,离子极化来自正负离子的相对位移,取向极化来自永久偶极子沿电场转向,界面极化来自可动电荷在内部界面处的堆积。
四者的特征频率依次从紫外、红外降到射频和音频以下,各自的损耗峰也依次停在这些频率区间。工作频率越低,参与响应的极化种类越多,ε′ 越大,而在该频率附近正在弛豫的那一类极化同时贡献 ε″。

电子极化和离子极化的响应是共振型的:电子云位移的特征频率在 1015 Hz 量级,对应紫外和可见光区;离子位移的特征频率由晶格振动决定,在 1012–1013 Hz 量级,对应远红外区的横光学声子。
微波频率只有 109–1010 Hz,比声子频率低两到三个数量级,这两类极化在微波频段早已完全建立,ε′ 不随频率改变;它们留下的 ε″ 只是声子共振峰向低频延伸的尾部,大小由声子阻尼决定。这条尾部随频率近似线性上升,tanδ 也就随频率上升。
硼酸锡锶 SrSn(BO3)2 微波介质陶瓷的远红外反射谱经 Kramers–Kronig 变换后,介电常数实部从 1 cm−1 到约 50 cm−1 始终维持在 5 附近,虚部则从 10−4 量级随波数一路上升,直到 100 cm−1 以上的声子峰。
离子位移极化和晶格振动是这类陶瓷介电响应的主要来源,在 15.68 GHz 处直接测得的 εr=5.42 与这条外推曲线相符;同一样品的 Q×f 值为 32618 GHz,换算成 tanδ 约 4.8×10−4。

由声子非简谐性决定的这部分损耗称为本征损耗,它由晶体结构、键强和离子极化率决定,是给定组分在该频率下损耗的下限。
实际陶瓷的损耗高于这个下限,多出来的部分称为非本征损耗:气孔、第二相、晶界、位错和点缺陷都会散射声子或引入可动电荷,它们几乎不增加 ε′,却增大 ε″。品质因数 Q×f 与频率无关,正是因为 ε″ 随频率线性上升而 ε′ 保持不变。
含永久偶极子的分子在电场下会转向,转向所需时间由分子或链段的运动能力决定,记作弛豫时间 τ。取向极化对 ε′ 的贡献 Δε 与偶极矩的平方和偶极子数密度成正比,与温度成反比;这部分贡献只有在 ωτ≪1 时才能全部计入 ε′,在 ωτ≈1 处 ε′ 下降一半、ε″ 达到峰值,ωτ≫1 后偶极子来不及转向,Δε 从 ε′ 中消失。偶极子越大、数密度越高,Δε 越大,与之配对的损耗峰也越高。同一个 Δε 既是介电常数的增量,也是损耗峰的面积。

含酯基和醚键的线性聚酰亚胺薄膜把这种配对关系放在了 1 kHz–1 MHz 的测量窗口里。其中一种薄膜的介电常数在 104–106 Hz 之间从 3.8 附近降到 3.45 左右,同一区间内介电损耗出现峰值,峰高约 0.016。
到 10 GHz 时,其中含酯基的三种薄膜的介电损耗降到 0.0015–0.0024,且弛豫时间越长的薄膜在 10 GHz 下的损耗越低。损耗峰离工作频率越远,留在 10 GHz 处的损耗尾部就越小。
升温使链段运动加快,τ 按热激活规律缩短,损耗峰向高频移动;在固定频率下测量时,损耗随温度的变化就表现为一个或多个峰,玻璃化转变附近的 α 弛豫和玻璃态下侧基运动的 β 弛豫对应不同的温度区间。
偶极子密度、链段刚性和玻璃化转变温度共同决定这个窗口落在何处。同一种聚合物在 25 ℃ 与 150 ℃ 下的损耗因子可以相差一个数量级。
由不同电导率的区域组成的材料,例如含半导性晶粒和绝缘晶界的陶瓷、填料分散在聚合物中的复合材料,在电场下会让可动电荷向内部界面迁移并堆积,形成Maxwell–Wagner 界面极化。
这类极化对 ε′ 的贡献可以达到 103–105,远超其他三类,但它依赖载流子穿过导电区域的过程,特征时间由绝缘层的电阻与电容之积决定,落在毫秒到秒的量级。载流子在到达界面之前的定向迁移本身就是电导损耗。对应的 ε″ 项为 σdc/(ε0ω),随频率降低按 1/ω 增大。
钛酸铜钙 CaCu3Ti4O12 陶瓷在 308 K、100 Hz 下的 ε′ 约 9458,损耗角正切约 0.308;其晶粒为低电阻的半导性区域,晶界为高电阻的绝缘层,两者的电导激活能分别约为 0.56 eV 和 0.84 eV,电荷在晶粒内迁移并堆积在晶界两侧,构成内部阻挡层电容。
温度升高后晶粒电导按热激活增强,100 Hz 下的 ε′ 在 773 K 时超过 6×105,损耗角正切也同步升到远大于 1;ε″ 在双对数坐标下随频率呈斜率接近 −1 的直线,正是直流电导项的特征。

这样得到的介电常数不能按储能材料的方式使用:电荷堆积在晶界的过程每个周期都要经由晶粒内部的电阻,储进去的能量大部分转成热。离子导体和含电解质的样品在低频下测出的 105–106 量级 ε′ 也属于同一类,那是电极表面的电极极化,与体相极化无关。
区分办法是看 ε″ 对频率的斜率是否为 −1、电模量虚部 M″ 是否出现独立的峰,以及 ε′ 的增量是否随温度按电导激活能的规律变化。

微波谐振器和滤波器用介质陶瓷缩小尺寸,谐振频率与 εr 的平方根成反比,插入损耗由 tanδ 决定,Q×f 需要达到 104 GHz 以上;高频电路基板要求信号延迟短、传输衰减小,延迟与 εr 的平方根成正比,介质衰减与 f·tanδ·εr1/2 成正比,因而同时要求低 εr 与低 tanδ;
储能电容器追求高放电能量密度,能量密度随 εr 和击穿场强的平方增大,每一个充放电周期的损耗都成为热量和效率损失。
微波介质陶瓷的 εr 主要由离子极化贡献,取值从 5 到 100 以上,决定于组成离子的极化率之和与晶胞体积。损耗的本征部分由声子阻尼决定,非本征部分随烧结工艺变化。
硼酸锡锶陶瓷在 1100–1200 ℃ 之间烧结时,Q×f 与相对密度同步升降,1150 ℃ 时相对密度最高,Q×f 达到峰值 32618 GHz,继续升温后密度回落,Q×f 随之下降;孔隙和晶界作为声子散射中心增大 ε″,却几乎不改变由离子极化率决定的 ε′。

同一族陶瓷内部,离子极化率越高的组分 εr 越大,其晶格往往也更软、声子非简谐性更强,Q×f 相应降低,这就是微波陶瓷中 εr 与 Q×f 反向变化的来源。器件还要求谐振频率温度系数 τf 接近零。
硼酸锡锶的 τf 为 −48.28 ppm/℃,需要与正 τf 组分复合后才能用于滤波器;εr、Q×f 和 τf 三个参数一起界定一种微波陶瓷的可用范围。
聚合物基板工作在 10–80 GHz,取向极化对 ε′ 的贡献已经大部分冻结,剩余的损耗主要来自局部偶极子的小幅运动。
降低损耗的直接办法是减小偶极矩:聚苯醚主链中醚键 C–O 的电负性差为 0.89,换成硫醚键 C–S 后电负性差只有 0.03,偶极矩显著减小,取向极化对 ε′ 的贡献随之下降。
非晶态的聚苯硫醚衍生物在 10 GHz 下的介电常数为 2.80、损耗因子为 0.00087,结晶态聚苯硫醚则为 3.31 和 0.00253;无定形化增大自由体积并打乱偶极子排列,降低了低频取向贡献。
其中一种共聚物在 10–80 GHz 内损耗因子保持在 0.0017–0.0019,取向极化贡献越小,损耗随频率的变化也越平缓。

聚合物吸入的水分子偶极矩大、弛豫频率在 GHz 区间,直接在工作频率附近增加 ε″。线性聚酰亚胺薄膜的吸水率在 0.72%–0.97% 之间,损耗随吸水率近似线性上升。
含酯基和醚键的两种薄膜浸水后 10 GHz 下的损耗仍为 0.0042 和 0.0041;吸水率更高的对照聚酰亚胺则从干燥态的约 0.004 升到 60% 相对湿度下的 0.015、浸水后的 0.024,而各薄膜的介电常数在浸水后也只落在 3.43–3.67 之间。

两个数值一起决定传输线的衰减:介质衰减正比于 f·tanδ·εr1/2,损耗因子减半可使介质衰减减半,而介电常数从 3.3 降到 2.8 只把衰减降低约 8%,同时把信号延迟缩短约 8%。基板材料因而优先压低 ε″,再兼顾 ε′,并依靠低吸水率和高玻璃化转变温度让两者在湿热环境下保持稳定。
电容器每个充放电周期储入的能量为 ∫E dD,放出的能量因偶极滞后和电导损耗而减少,两者之比就是充放电效率 η。
室温下聚合物薄膜的损耗主要来自偶极弛豫,效率可以高于 95%;温度升到 150–200 ℃ 后,热激活的载流子输运使漏电流按指数上升,电导损耗成为主导,效率随电场升高迅速下降,产生的热量又进一步提高温度和漏电流。
聚酰亚胺类薄膜在 200 ℃ 下的电流密度随电场按 Schottky 发射和 Poole–Frenkel 发射规律增长,跳跃传导模型拟合给出 0.89–1.1 nm 的跳跃距离,不同结构单元的聚酰亚胺在同一电场下的电流密度相差接近一个数量级。

聚醚酰亚胺薄膜在 200 ℃ 下效率保持 90% 以上时的放电能量密度只有 2.75 J/cm3,掺入 0.5 vol% 高极性小分子后提高到 6.45 J/cm3,150 ℃ 下达到 7.19 J/cm3、效率 93.9%。
这组材料的介电常数变化不大,能量密度的提高来自 ε″ 中电导项的下降:高极性分子增大了传输态之间的能量涨落,即能量无序度。载流子在态间跳跃的概率因而下降,漏电流受到抑制。

相同的 ε′ 配上更低的电导损耗,就把 200 ℃ 下 90% 效率对应的上限电场从约 500 MV/m 推到 650 MV/m 附近。在 200 ℃、400 MV/m 下,复合薄膜连续循环 10 万次仍保持能量密度和效率,纯聚醚酰亚胺则在第 10001 次循环时发生击穿。
